宝庆二年暮春,铅山驿外,一片荒林。
夜色浓得化不开,林风裹着草木的潮气,一丝一丝渗进身上的粗布衣。山野里没有人,只有风过树梢,沙沙地响,衬得这片林子更静,更深。
刘克庄双脚上套着铁镣,走一步,铁链拖起地上的枯叶,刺啦刺啦地磨。连日风餐露宿,一身尘土。脚踝早叫铁链磨破了,红肿的皮肉渗着血,每挪一步,都扯着钻心的疼。
两名州县的皂隶默默跟着,一人一边,脸色漠然——这种押送罪臣的差,他们见得多了。队伍最前头,是从临安一路跟着来的传旨太监。他脸绷着,一路一言不发,只顾埋头赶,指节攥着缰绳,一直没松开。
这段官道,一边靠山,一边贴林,常年人迹罕至。是北上途中最荒的一段。
静着的山林里,忽然起了一阵窸窣。
草木猛一晃,深夜的死寂一下被撕开。
不等众人反应过来,十数名黑衣劲装的人已经从树丛里窜出来,动作快,落地无声,眨眼就把整支队伍围死了。个个遮着脸,手里都是刀。一股子杀气压过来,空气都凝住了。
为首的黑衣人一个字不说,抬手就是一刀。
寒芒划破夜色。近身的一名皂隶来不及喊,利刃穿身,闷哼一声,直挺挺栽倒在枯叶堆里。血一下子洇开,把身下的枯枝浸得温热。
这一刀,把太监的魂都吓散了。他浑身抖起来,两腿一软,瘫坐在地,脸白得像纸,连喊一声的力气都没了。剩下那名皂隶连连后退,半步不敢上前。
黑衣人谁也不看,只盯着枷锁缠身的刘克庄,脚步一错,已经到了跟前。刀高高举起,冰冷的刀刃映着月色,直直劈向他的脖颈。
“住手!”
一声厉喝,劈开了林夜。
下一瞬,连片的火把一齐亮起来,赤红火光把黑暗撕开一道口子。数十名持弓佩刀的州县官兵,从林道两边冲出来,列阵,合围,弓弩刀刃,齐齐对准那一圈黑衣人。
阵前,一名绿袍的中年文官勒马而立,腰板笔直,脸色冷峻。正是连夜守在这里的铅山县令吴谦。
吴谦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首,扫过那一众蒙面人,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整座山林。
“本县吴谦,巡夜查山至此!尔等是什么东西,敢当众劫持朝廷待审的钦犯——可知这是犯的大宋哪一条律?”
为首的蒙面人面对着合围,脸上没一点慌,眼里一狠,冷声回过来。
“吴县令,此乃御史台密差公务,查办罪臣。地方州县无权过问。还请大人速速避让,免得引火烧身。”
“御史台的公务?”吴谦淡淡一笑,目光从对方身上那件东拼西凑的衣裳、从他们空着的双手上扫过去——没有仪仗,没有官凭,什么凭据都没有,“台臣办案,必有正规仪仗、官凭文书,还要知会当地州县协同。荒山野岭,蒙面持刀,私下行凶——这就是你们嘴里的台臣公务?”
他抬手,沉声下令:“依大宋律,夜持兵刃、劫掠官道、伪充官差,视同盗匪!列阵——围捕!”
火把的光一晃一晃。官兵齐齐张弓,箭尖全指着黑衣人。为首那人知道事已败露,占不到便宜,一挥手,一众蒙面人借着林木的掩护,东一钻西一钻,转眼都遁进深林里,没了影。
吴谦没有下令追。山林黑,林子密,追进去,正中人家的埋伏。他只叫人就地清场,末了擒住两个腿脚受了伤、跑不快的,捆了。
吴谦翻身下马,慢慢走到枷锁缠身的刘克庄面前,打量了他几眼。
“阁下,就是建阳知县刘克庄?”
刘克庄忍着脚踝上的剧痛,微微躬身。
“正是下官。多谢吴县令出手相救。这份恩德,没齿不忘。”
吴谦看着他满身风霜、带伤带枷的模样,语气平淡。
“你在建阳任上,勤政爱民,治绩斐然,乡邻敬重。怎么就落到这一步,叫人半路上截杀?”
刘克庄脸上没有半分戾气,坦然答道:
“下官因诗获罪。昔日所作《落梅》一诗,被御史台李知孝摘句弹劾,说语含怨诽、讥讽朝政。只凭‘东风谬掌花权柄,却忌孤高不主张’一句,便罗织成罪,下了狱。”
吴谦点点头,眼底了然。顿了顿,他又问。
“你可认得王迈?”
“那是下官平生至交。”
吴谦从怀里取出一封封得严严实实的急信,纸面上还带着连夜赶路的潮气。
“我与王迈同年及第,私交不浅。今夜他派人星夜驰马送来急信,千叮万嘱,要我务必在铅山境内亲自守着,保你平安过境。”
刘克庄伸手接信。指尖触到微凉的纸,一眼认出那熟悉的笔迹。
信里先简略说了建阳的近况,最后那几行字,重得像石头。
——林节已于三日前久病不愈,撒手人寰。临终没有一句怨话,只留下“不怕”两个字,嘱众人务必保全他的性命,等公道昭雪。
信末附着王迈亲笔的一页。王迈写道:嫂子病笃那几日,神思却比往日更清明。她把县衙书案下那只青布包袱仔细系好,交到我手中——里头是她这些年瞒着众人手抄的卷宗底稿、弹章抄本,一页页按年编次,连年月批注都俱全。她说:“他若回不来,这些东西便托你转交真德秀先生;他若回得来,让他自己拿着,去讨一个公道。”
王迈又写:嫂子弥留之际,握着那枝木梅簪,只反反复复念着一句话——“告诉他,我不怕。我替他守着这些东西,就是替天下读书人,守着一句真话。”
“她……走了?”
三个字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刘克庄指尖僵住,手里的信纸微微发颤。他张了张嘴,气没接上。
二十年的清贫,她一步一步陪过来。他在外头做官,吃苦受气,她在家里默默撑着。如今他蒙冤,戴枷,走到这半路上,她却一个人,静静走了。他连最后一面,都没赶上。
两行泪无声地滚下来,砸在纸面上,洇开一小片墨。
吴谦在旁边站了片刻,声音放沉。
“王迈与建阳乡邻,已把后事料理妥当,一应周全。人已经走了,你眼下唯一能做的,是活下去,把冤屈洗清——才不负她临终那一句。”
刘克庄闭着眼,半天没言语,把心里那股翻上来的东西,一寸一寸压了下去。再睁眼时,眼底的泪光收了,只剩一片清明。
“下官尚有未清之冤,未了之愿。这条命,不能丢在这里。”
吴谦示意兵士上前,替他解去脚上的铁镣,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。
“那你接下来,打算往哪里去?”
“北上,入临安。”刘克庄答得没有一丝迟疑,“此案尚未御前奏对,罪名也还没有定谳。下官要当庭自辩,把曲直说清,还自身一个清白,也还世间一个公道。”
吴谦眉头拧紧,连连摇头。
“你太执拗。今夜林子里那些杀手,分明是李知孝私下手的。你自己送上门去,跟自投罗网有什么两样。”
“滞留在路上,是坐以待毙;入京自辩,尚且还有一线生机。”刘克庄淡淡苦笑了一下,“何况内子含恨而终。我若贪生怕死,躲了,她这半生的委屈,身后的冤屈,就永远没人去讨了。”
吴谦静静看着他。看了半晌,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都是科第出身,都是守着本心做官的人,他懂这份拗,也懂朝堂上那摊浑水有多深。
铁镣落地,当啷一声。束缚了这些天的脚踝一松,寒气一下从那两道磨烂的伤口上沁进来,刘克庄踉跄了半步,伸手扶住身旁的树干。
他把那封信,连同信纸里夹着的那页王迈亲笔,仔细折好,贴身收进怀里,按了按。
树皮粗糙,硌着他的掌心。他就着这一点借力,站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