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清早从浦城驿启程,一路往北,脚程不紧不慢,三日之内,必到铅山驿那片险地!”周三答得又快又准。
王迈的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铅山知县吴谦,与我同年及第。这个人做官,守规矩,讲律法,素来瞧不上史党弄权、台谏乱政。”他一字一字地说,“这桩事,只有托他居中周旋。借地方官府的手,镇住那些刺客,护住克庄的命——既合制,又破得了局。”
话音没落,他已经转身进了屋,铺纸研墨,落笔飞快。墨是新磨的,砚台里还泛着细泡,他顾不上等它沉下去。
信里不叙私情,只陈公理:建阳三年的政绩,一句一句写清;无端蒙冤,一笔一笔写明;半路遭人暗算的阴谋,也摆在上头。条理清楚,句句有据,话却压得很稳,不喊。
信写好,封妥,他双手交到周三手里。
“你今夜就动身,连夜赶往铅山,人不下鞍,马不停蹄,亲手把这封信,交到吴知县手上。你告诉他——保下刘克庄,不只是保一个清官,是保建阳万民的一点公道,保天下寒门士子的一线活气。”
“小人拼死,也必定送到!”周三把密信贴肉藏好,抱拳,转身就走。
翻身上马,鞭子落下,马蹄把夜里的土道踏得扑扑直响,人影一转眼就没在官道尽头。
王迈回过身,重新面向满城百姓,朗声道:
“前头救人,交给官府,交给我们这些读书人。眼下我们要做的,是留住民心,守住证据——以万民联名,为刘公鸣冤!”
“联名状!我都画押!”
“不图私怨,只求个公道!”
人潮涌上来,没有一个退,没有一个怕。
私塾先生提笔就写,写完当众宣读。状文一句一句,都是实的:减免苛捐,平反冤狱,修水利,办学堂,体恤寒门,安抚流民——桩桩件件,建阳人亲眼看着。
状文最后一段,把冤情挑明:刘克庄以诗明志,清白立身,没有贪赃,没有结党,只因诗文刺了时,不肯附权奸,才叫李知孝罗织罪名,构陷入案。这是文字的冤,是朝堂的倾轧。
笔一落,百姓依次上前。识字的亲笔署名,不识字的,把大拇指往印泥里一按,端端正正按在状纸底下。
有个抱孩子的妇人,拇指抖了两下才按下去,印子边缘洇出一小圈。
粗糙的指印一个叠一个,密密地铺满整张状纸。三百七十二枚。一枚印是一张脸,一张脸就是一份心。
王迈把联名状小心收起,分成三份,用油布一层一层裹好。
“一份,留在建阳书院存档,世代为证。一份,抄出去,传到闽中文坛,让天下读书人都听见。最后一份,我亲自送往真德秀先生府上——借清流的口,到朝堂上去说话,压住那些权奸。”
书院的山长双手接过存档的那一份,脸色肃然。
“王先生放心。士林的公道,万民的本心,我们拼死守住,绝不让清官再蒙一层冤。”
正各自忙活着,巷口忽然传来一声笑,又轻,又刻薄。
“啧啧,真是叫人看了,好不动容。”
一个穿得光鲜的绸衫人,慢悠悠走进人群。眉眼间全是看笑话的阴鸷。
是吴德才。早先他仗势占民田,盘剥百姓,行贿舞弊,叫刘克庄查实了证据,按规矩革了乡绅的功名。从那以后,他恨上了,一头扎进史党那边,等着报复的机会。
他把满院人悲戚肃穆的样子扫了一圈,冷笑连连。
“刘克庄不识时务,敢跟史相、李御史作对,今日落得个妻亡己囚,都是他自找的!你们这些百姓,这时候还敢替他喊冤,就不怕火烧到自家门上来,连累一家老小?”
“你放屁!”先前那老农攥紧锄头,眼睛瞪着他,“当年你霸我们的田,是刘知县秉公断案,把田还给我们!你不记恩,反倒往人身上踩,贴着奸人的脚走——你良心叫狗吃了!”
卖药的、打铁的、挑担的,你一句我一句地骂,声浪又起来了。
吴德才脸色铁青,仗着背后有人,高声施压。
“李御史台的人马,已经到了城外!你们聚众联名,私助罪臣,在御史台眼里,就是结党造势、对抗朝廷!等官兵进城来查,今日画押的,一个都跑不掉!”
这一番吓人的话,叫几个胆小的脸上白了白,却没有人退。众人依旧把那张联名状紧紧护在中间,眼睛里的愤,反倒更重了。
吴德才见吓不动人,哼了一声,转身快步走出巷去。
到了没人的巷口,他立刻冲着暗处候着的家丁,压低声音吩咐,语气阴得滴水。
“速去城外御史台的驻地,传个话。”
“就说:建阳士民聚众,替罪臣刘克庄翻案,私下勾结,煽动民心,对抗官府,党羽已成。不必等他进京再灭口,就地处置,永绝后患。”
家丁俯首领命,不敢多问,趁着夜黑,悄悄朝城外密林的方向奔去,身影一转眼就化进了黑暗里。
吴德才一个人站在暮色里,望着济世堂那一点灯火,眼睛里的阴鸷越积越重。
官道上,周三马不停蹄,风在耳边呼呼地刮。
他一门心思往铅山赶。路过城郊一片流民窝棚的时候,眼前忽然一亮——火光。
好几座窝棚正在火里烧,浓烟卷着火星,直冲上天。
几十名黑衣劲装的人,打着官府“清乡”的旗号,手里拎着刀,把一群衣衫褴褛、无处安身的流民往远处赶。下手又狠又急,一点不留情。
看着像官兵。周三眼角一挑——这些人腰间没有正规的配饰,暗藏的短刃倒有两把,行事的蛮横,半点不像州县的公差。
借清乡的名,行驱赶劫掠的实。
他常年跟着刘克庄在底下跑,官府的规制、衣裳的制式,一眼就看明白了:这些人打着御史台清乡的旗号,腰间的佩饰上,偏偏没有台谏专属的暗纹。料子粗,针脚糙,全是私兵的路数。
这根本不是朝廷的公差。是李知孝私下养的爪牙。一边拿文字的案子往死里咬刘克庄,一边借清乡的名头,把建阳边上的流民赶净,空地占了,百姓也吓了——一举数得,心毒得很。
周三把冲上去的那股火,硬压了下去。
这时候逞一时之勇,白搭一条命,救不了人。他默默记下了对方的人数、旗号、动手的方位,更把这处制式上的破绽,死死刻在脑子里。
寻常的流言指控,撼不动他们分毫;唯独这种违制私装、越权行事的实据,才是日后撕开他们脸皮、把这帮爪牙合法办掉的刀。
马蹄又扬起来。夜色漫漫,前头的路还长。
他伏在马背上,把怀里那封给吴知县的信,又按了按。纸是温的,贴着心口。他咬紧牙,又往马身上抽了一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