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二,晌午前。
沈望在灶房下面。锅开,面条翻起来,他拿筷子把面条挑散。
外头进来三个人。
三个人都不坐。进门先站着,把店里看了一遍。一个瘦,一个壮,一个短打扮,腰上别着一根短棍。
瘦的开的口。
“谁是沈掌柜。”
“我。”沈望把面条捞出来,甩水,扣碗,“吃面坐,八文一碗。”
“不吃面。”
“那出去。”
“听说你叫净刀。”
沈望把葱花撒在碗上,浇汤,把碗搁在案板头上。
“你听错了。”
“没错。”瘦的往前走两步,站在案板前,“半年以前,有人在镇上折了九个。”
“折了九个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听说你那把刀,断在渡口了。”
沈望抬起头。
“你有事。”
“有事。”瘦的把袖子卷起来,露出手腕,“我师哥去年在县城,让人割了这条手腕。割他的人,使的是平刃刀,割完不收。”
沈望看了一眼那道疤。
“那是你师哥的事。”
“我师哥今天没来。”瘦的说,“他伤了,握不住家伙。我来替他看看,割他的人,手里没了刀,还剩什么。”
沈望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他先转身,把锅里剩下的面捞出来。
面捞干净了,汤还温着。他把锅盖盖上。
“出去打。”他说,“别在店里。”
三个人往外走。瘦的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灶台。
“面还没吃。”他说。
“打完再吃也一样。”沈望说,“坨了,我给你重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打过还能下。”
“你们三个人,”沈望说,“不是为了动手来的。”
街上围了一圈人。
三个把式站成品字形。瘦的在前,壮的在中,短打扮的绕到侧后。
沈望站在门口,手里没刀。
短打扮的动得最早。棍子从侧面过来,抽他的腰。
沈望往前半步,棍子从他背后过去。他顺手从门边抄起那条长条凳,横着一推。
凳腿卡住棍头。
短打扮的一抽没抽动,站前一步去拽。沈望借他这一步,凳面往前一送,撞在他胸口。
人退了三步,坐在了地上。
壮的扑上来,两手抱住沈望的腰。
沈望没挣。他把长条凳竖起来,凳面朝下,压住那人的脚背。
“撒手。”他说。
抱腰的手松了。壮的一屁股坐下去,捂脚。
瘦的这时候才动。
他动得快,手里是一把剔骨刀,短,贴着肋往上捅。
沈望把手里的长条凳扔了。
他退半步,让刀尖从衣裳外头划过去,右手抬起来,压住瘦的那条手腕。
两个人的劲顶在一起。
沈望的右手使不上力。他换了左手,把案板边那根擀面杖抽出来,杖头磕在瘦的手背上。
剔骨刀掉在地上,弹了两下。
瘦的往后退,退到壮的身后。壮的又扑上来,这回拿肩撞。
沈望侧身,让他撞在门板上。门板晃,招牌响了一声。
他伸手从门边把切面刀拿下来。那把刀没鞘,插在一块木架子上。
他把刀翻过来,刀背朝外,横着推出去。
刀背的厚边磕在壮的手腕上。手腕一软,人往后退。
“刀背。”围观的人里头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刀背。”沈望说,“不伤人。”
沈望把杖头按住那只手,没再动。
“我这条手腕上,”瘦的喘着说,“你要是想割,现在就割。”
“我不割手腕。”
“那你算什么净刀。”
“我不算。”沈望说,“我是开面馆的。”
他把擀面杖收回来,让开一步。
“面还热着。”他说,“八文一碗。要吃就坐。”
三个人没吃面。
瘦的从地上把剔骨刀捡起来,插回腰里。走到街口,他回头。
“掌柜的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手上没刀,比有刀还难缠。”
三个人走了。
围观的人慢慢散。
李把式坐在斜对面马六的修车铺门口,一直没言语。等人走光了,他才站起来,跺了跺脚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“不难看。”
“比渡口那场好看。”李把式说,“渡口那场,你是拿命换的。今天这个,你是拿手艺换的。”
程先生从街那头过来,先看沈望的手。
右手虎口那道旧裂上,又添了一道新口子,不深。
“你拿凳子打人。”程先生说。
“凳子省力。”
“凳子有四条腿。”程先生说,“你这条腿裂了缝,跟你那肩膀一样。”
“缝能顶。”
“能顶。”程先生给他上药,“顶三年,还是顶三十年,看你自己。”
“今天不用拿命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他们没带命来。”沈望说,“他们就带了三天饭钱。”
柳娘把碎了的碗扫在一起。
三个碗,磕碎了两个。长条凳的一条腿裂了缝。
“凳我修。”沈望说。
“修不好就换一条。”柳娘说,“四文钱的事。”
她把碎瓷扫进簸箕,倒在后院墙根。
沈望蹲在门口,把凳腿掰开看。裂缝不深,一条木楔子就能顶住。
他进屋,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根旧楔子。
柳娘在他身后说话。
“今天没见血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打的时候,我看着。”
“看着做什么。”
“我看你手。”柳娘说,“他们三个人,你右胳膊一次都没举过头顶。”
沈望把楔子敲进凳腿。
“举不过去。”他说。
“疼?”
“不疼。”沈望说,“就是抬不过去。”
他站起来,拿手把凳子按了按。稳了。
“这不算事。”他说。
柳娘把簸箕靠在墙根。
“你这双手,”她说,“前六年只碰面和账本。”
“往后还这样。”
“往后不这样。”柳娘说,“你自己心里明白。”
沈望把修好的长条凳搬回原来的位置,摆正,四条腿一条一条找平。
“摆平了。”他说。
“看到了。”柳娘说。
夜里,两个人。
沈望坐在灶台边喝酒。陈九蹲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块磨石,磨他那把桃木环的刀。
磨了半天,他把刀提起来看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那三个人,我一个人能对付一个。”
“哪一个。”
“坐地上那个。”陈九说,“他要是不抱腰,抱腿,我准倒地。”
“抱腰抱腿,都不是武把式。”沈望说,“那是街上打架的路子。”
“那也是能伤人的路子。”
“是。”沈望把酒碗搁下,“所以你明天别去码头。”
陈九把刀插回鞘里。
“哥,我今天听说了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码头上有个人,出事了。”陈九说,“一个船主扣工钱,脚夫不敢吭声。后来来了个年轻人,只出一刀。”
“砍哪儿了。”
“手腕。”陈九说,“砍得干净。船主的手,往后提不了东西了。”
沈望把碗里的酒喝完。
“那人叫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名字。”陈九说,“都说他姓洪,行九,从淮上那边过来的。”
沈望把酒碗里剩的那点酒喝净。
“他砍人的时候,你在场。”
“我不在。”陈九说,“我听人说的。”
“说的什么。”
“说的是,”陈九把磨石搁在脚边,“那个船主先动的手。他抬手要打人,还没来得及落下,手腕就开了。”
“一刀?”
“一刀。”陈九说,“刀是从下往上挑的,挑完就收,收得干净。”
沈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船主叫唤了没有。”
“叫了。”陈九说,“那人砍完,说了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,腿能走,手不能拿,够了。”
沈望把空碗放在灶台边。
“这话不是街上打架的人说的。”
“那是谁说的。”
“把式说的。”沈望站起来,把灶门掩上,“正经把式。”
第二天清早,赵老汉的孙子站在望记门口。
两只脚并齐,肩放平,手垂在身子两边。
沈望卸门板,从他身边过。
“站第几天。”
“第一天。”
“站到晌午。”沈望说,“晌午我下面,你来端碗。”
“端碗算什么。”
“端碗稳,手就稳。”沈望说,“你端十天,我再教你。”
陈九把那把桃木环的刀从腰后抽出来,放在案板上。
“哥,你今天要是拿着刀,一炷香就打完了。”
“拿着刀,”沈望说,“今天就得见血。”
“见血不好。”
“不好。”沈望说,“那三个人都是使刀的,手上没沾过人。我割了他们的手,他们回头就得恨我一辈子。”
“恨你有什么。”
“恨我不要紧。”沈望说,“要紧的是,他们恨的时候,手里有刀。”
陈九把刀收回去。
“那我不明白。”
“你不用明白。”沈望说,“你记住,能不用,就不用。”
夜里,柳娘在灯下记账。
写完,她把笔搁下。
“沈望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三个人,是冲着你的名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名是什么。”
沈望把酒碗搁在灶台上。
“名是别人给你记的账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还不清。”
“那你就少欠点。”
“中。”
窗外,老槐树的叶子响了一阵。
沈望起身,把门闩又插了一道。
后院的水缸是满的。他伸手在缸沿上按了一下,缸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