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空手
书名:走刀 作者:北高 本章字数:2975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07

八月十二,晌午前。

沈望在灶房下面。锅开,面条翻起来,他拿筷子把面条挑散。

外头进来三个人。

三个人都不坐。进门先站着,把店里看了一遍。一个瘦,一个壮,一个短打扮,腰上别着一根短棍。

瘦的开的口。

“谁是沈掌柜。”

“我。”沈望把面条捞出来,甩水,扣碗,“吃面坐,八文一碗。”

“不吃面。”

“那出去。”

“听说你叫净刀。”

沈望把葱花撒在碗上,浇汤,把碗搁在案板头上。

“你听错了。”

“没错。”瘦的往前走两步,站在案板前,“半年以前,有人在镇上折了九个。”

“折了九个跟我没关系。”

“听说你那把刀,断在渡口了。”

沈望抬起头。

“你有事。”

“有事。”瘦的把袖子卷起来,露出手腕,“我师哥去年在县城,让人割了这条手腕。割他的人,使的是平刃刀,割完不收。”

沈望看了一眼那道疤。

“那是你师哥的事。”

“我师哥今天没来。”瘦的说,“他伤了,握不住家伙。我来替他看看,割他的人,手里没了刀,还剩什么。”

沈望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
他先转身,把锅里剩下的面捞出来。

面捞干净了,汤还温着。他把锅盖盖上。

“出去打。”他说,“别在店里。”

三个人往外走。瘦的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灶台。

“面还没吃。”他说。

“打完再吃也一样。”沈望说,“坨了,我给你重下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打过还能下。”

“你们三个人,”沈望说,“不是为了动手来的。”

街上围了一圈人。

三个把式站成品字形。瘦的在前,壮的在中,短打扮的绕到侧后。

沈望站在门口,手里没刀。

短打扮的动得最早。棍子从侧面过来,抽他的腰。

沈望往前半步,棍子从他背后过去。他顺手从门边抄起那条长条凳,横着一推。

凳腿卡住棍头。

短打扮的一抽没抽动,站前一步去拽。沈望借他这一步,凳面往前一送,撞在他胸口。

人退了三步,坐在了地上。

壮的扑上来,两手抱住沈望的腰。

沈望没挣。他把长条凳竖起来,凳面朝下,压住那人的脚背。

“撒手。”他说。

抱腰的手松了。壮的一屁股坐下去,捂脚。

瘦的这时候才动。

他动得快,手里是一把剔骨刀,短,贴着肋往上捅。

沈望把手里的长条凳扔了。

他退半步,让刀尖从衣裳外头划过去,右手抬起来,压住瘦的那条手腕。

两个人的劲顶在一起。

沈望的右手使不上力。他换了左手,把案板边那根擀面杖抽出来,杖头磕在瘦的手背上。

剔骨刀掉在地上,弹了两下。

瘦的往后退,退到壮的身后。壮的又扑上来,这回拿肩撞。

沈望侧身,让他撞在门板上。门板晃,招牌响了一声。

他伸手从门边把切面刀拿下来。那把刀没鞘,插在一块木架子上。

他把刀翻过来,刀背朝外,横着推出去。

刀背的厚边磕在壮的手腕上。手腕一软,人往后退。

“刀背。”围观的人里头有人喊了一声。

“刀背。”沈望说,“不伤人。”

沈望把杖头按住那只手,没再动。

“我这条手腕上,”瘦的喘着说,“你要是想割,现在就割。”

“我不割手腕。”

“那你算什么净刀。”

“我不算。”沈望说,“我是开面馆的。”

他把擀面杖收回来,让开一步。

“面还热着。”他说,“八文一碗。要吃就坐。”

三个人没吃面。

瘦的从地上把剔骨刀捡起来,插回腰里。走到街口,他回头。

“掌柜的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你手上没刀,比有刀还难缠。”

三个人走了。

围观的人慢慢散。

李把式坐在斜对面马六的修车铺门口,一直没言语。等人走光了,他才站起来,跺了跺脚。
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
“不难看。”

“比渡口那场好看。”李把式说,“渡口那场,你是拿命换的。今天这个,你是拿手艺换的。”

程先生从街那头过来,先看沈望的手。

右手虎口那道旧裂上,又添了一道新口子,不深。

“你拿凳子打人。”程先生说。

“凳子省力。”

“凳子有四条腿。”程先生说,“你这条腿裂了缝,跟你那肩膀一样。”

“缝能顶。”

“能顶。”程先生给他上药,“顶三年,还是顶三十年,看你自己。”

“今天不用拿命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他们没带命来。”沈望说,“他们就带了三天饭钱。”

柳娘把碎了的碗扫在一起。

三个碗,磕碎了两个。长条凳的一条腿裂了缝。

“凳我修。”沈望说。

“修不好就换一条。”柳娘说,“四文钱的事。”

她把碎瓷扫进簸箕,倒在后院墙根。

沈望蹲在门口,把凳腿掰开看。裂缝不深,一条木楔子就能顶住。

他进屋,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根旧楔子。

柳娘在他身后说话。

“今天没见血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打的时候,我看着。”

“看着做什么。”

“我看你手。”柳娘说,“他们三个人,你右胳膊一次都没举过头顶。”

沈望把楔子敲进凳腿。

“举不过去。”他说。

“疼?”

“不疼。”沈望说,“就是抬不过去。”

他站起来,拿手把凳子按了按。稳了。

“这不算事。”他说。

柳娘把簸箕靠在墙根。

“你这双手,”她说,“前六年只碰面和账本。”

“往后还这样。”

“往后不这样。”柳娘说,“你自己心里明白。”

沈望把修好的长条凳搬回原来的位置,摆正,四条腿一条一条找平。

“摆平了。”他说。

“看到了。”柳娘说。

夜里,两个人。

沈望坐在灶台边喝酒。陈九蹲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块磨石,磨他那把桃木环的刀。

磨了半天,他把刀提起来看。

“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那三个人,我一个人能对付一个。”

“哪一个。”

“坐地上那个。”陈九说,“他要是不抱腰,抱腿,我准倒地。”

“抱腰抱腿,都不是武把式。”沈望说,“那是街上打架的路子。”

“那也是能伤人的路子。”

“是。”沈望把酒碗搁下,“所以你明天别去码头。”

陈九把刀插回鞘里。

“哥,我今天听说了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码头上有个人,出事了。”陈九说,“一个船主扣工钱,脚夫不敢吭声。后来来了个年轻人,只出一刀。”

“砍哪儿了。”

“手腕。”陈九说,“砍得干净。船主的手,往后提不了东西了。”

沈望把碗里的酒喝完。

“那人叫什么。”

“不知道名字。”陈九说,“都说他姓洪,行九,从淮上那边过来的。”

沈望把酒碗里剩的那点酒喝净。

“他砍人的时候,你在场。”

“我不在。”陈九说,“我听人说的。”

“说的什么。”

“说的是,”陈九把磨石搁在脚边,“那个船主先动的手。他抬手要打人,还没来得及落下,手腕就开了。”

“一刀?”

“一刀。”陈九说,“刀是从下往上挑的,挑完就收,收得干净。”

沈望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船主叫唤了没有。”

“叫了。”陈九说,“那人砍完,说了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。”

“他说,腿能走,手不能拿,够了。”

沈望把空碗放在灶台边。

“这话不是街上打架的人说的。”

“那是谁说的。”

“把式说的。”沈望站起来,把灶门掩上,“正经把式。”

第二天清早,赵老汉的孙子站在望记门口。

两只脚并齐,肩放平,手垂在身子两边。

沈望卸门板,从他身边过。

“站第几天。”

“第一天。”

“站到晌午。”沈望说,“晌午我下面,你来端碗。”

“端碗算什么。”

“端碗稳,手就稳。”沈望说,“你端十天,我再教你。”

陈九把那把桃木环的刀从腰后抽出来,放在案板上。

“哥,你今天要是拿着刀,一炷香就打完了。”

“拿着刀,”沈望说,“今天就得见血。”

“见血不好。”

“不好。”沈望说,“那三个人都是使刀的,手上没沾过人。我割了他们的手,他们回头就得恨我一辈子。”

“恨你有什么。”

“恨我不要紧。”沈望说,“要紧的是,他们恨的时候,手里有刀。”

陈九把刀收回去。

“那我不明白。”

“你不用明白。”沈望说,“你记住,能不用,就不用。”

夜里,柳娘在灯下记账。

写完,她把笔搁下。

“沈望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三个人,是冲着你的名来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名是什么。”

沈望把酒碗搁在灶台上。

“名是别人给你记的账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还不清。”

“那你就少欠点。”

“中。”

窗外,老槐树的叶子响了一阵。

沈望起身,把门闩又插了一道。

后院的水缸是满的。他伸手在缸沿上按了一下,缸没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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