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十,柳娘描招牌。
招牌挂了三年的木底,边角让雨泡白了。柳娘拿一把小刷子,蘸墨,一笔一笔描“望记”两个字。
沈槐搬了一把小凳子,站在上头,替她扶着。
“娘,上头的横太长。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
“先生说的,字要匀称。”
“先生说的是写字,不是描字。”柳娘说,“描字要照旧的来。”
沈望在灶前下面。锅里的骨头汤翻着小滚。
“往左。”他说。
柳娘往左挪了一指。
“再往左。”
“你懂。”
“我认得这两个字。”沈望说。
柳娘笑了一下,没回头。
栅栏拔了以后,生意反倒好。
头七天,一天多卖二十来碗。来的多是外乡人,船上下的,赶车的,赶集多绕半条街的。
他们进门不看菜牌,先看人。
看灶台后面的沈望,看他的手,看他的右肩。
有人点一碗最便宜的光面,慢慢吃,吃完了还坐着。
柳娘收碗的时候,问一句:“还添汤不。”
“不添。”那人说,“掌柜的,我打听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前些日子渡口那边,是不是打了架。”
“渡口天天有船,天天有人上岸。”柳娘说,“没见过打架。”
“我听说有个人,拿一把平刃的刀去砍桩。”
“那你听错了。”柳娘把碗摞起来,“砍桩的是木匠。”
那人笑了笑,起身走了。
过了一天,又来了两个。
这两个不像船客,衣裳浆得挺,鞋上没泥。他们坐最里头一张桌,要两碗汤面。
面端上去,先不吃。
一个看沈望的手。一个看灶台上的锅。
看了半炷香,看手的那个开口。
“掌柜的,我听说你这店,前阵子门口钉过栅栏。”
“钉过。”
“为什么钉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望说,“是别人钉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。”
“我在里头下面。”
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面好。”看锅的那个说,“再添半碗汤。”
沈望提壶过去,给他添汤。
添完,那人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掌柜的,你这汤,熬几个时辰。”
“丑时吊上。”沈望说,“煮到天亮。”
“一锅汤熬六个时辰,”那人说,“一年三百六十天。这就是账。”
“什么账。”
“命账。”那人说,“你一天六个时辰搁在锅上,你这条命就短六个时辰。”
沈望把壶放回灶台。
“你算错了。”他说,“锅在火上,人在灶边。灶边暖和。”
那人笑了一声。
两个人吃完,付了十六文,走了。
柳娘端着碗回灶前。
沈望在案板上切面,没抬头。
“我不说。”柳娘说,“我说了半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晌午来的人里,有个老主顾,姓方,卖花生的。
他吃了一碗素的,把碗推开,坐着不走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嗯。”
“往后你这店,没人敢惹了。”
沈望把抹布往肩上一甩。
“我卖面的。”
“我知道你卖面。”老方说,“我是说,往后你这门口,得干净。”
“干净不干净,看地。”
“是看地。”老方说,“地也看人。”
他掏钱,八文,摆在桌上,走了。
后晌,沈望去米行担面。
米行门口坐着周掌柜。他看见沈望,先站起来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周掌柜。”
“麦价这两天要涨。”周掌柜说,“不是我涨,是上头的价涨。”
“涨多少。”
“三成。”
沈望把担子放下。
“三成,”他说,“我这碗面的价不能涨。”
“我知道不能涨。”周掌柜说,“镇上就这个价,涨了没人吃。”
“那你卖我不卖。”
“卖。”周掌柜说,“我库里存的,够你使两个月。两个月以后,再说。”
沈望点了头,挑起担子走。
走出几步,周掌柜在后头说了一句。
“沈掌柜,我多一句嘴。前些日子街口站着人,我三天没敢开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以后要是再站人,”周掌柜说,“我开门。”
下晌,沈槐从学堂回来,进门就杵在门口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王千总是谁。”
沈望切面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先生今天说,做人不要仗势。”沈槐说,“有个同学说,你爹敢打王千总。”
柳娘从灶房里出来。
“哪个同学。”
“姓孙的。”
“吃饭了没有。”
“吃了。”
“去洗手。”柳娘说,“有什么话,洗完手再说。”
天黑前,沈望出去送一趟面。
街西头秦师爷的宅子锁着。
门上贴了一张纸,不是官封,是主家自己贴的:房子托邻人照看,本人回籍养病。
纸的角上压着半块砖,砖面让雨打出一个小坑。
沈望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走过去了。
剃头的铺子开着。剃头的老赵正给一个船客刮脸,看见沈望,扬了扬手里的剃刀。
“沈掌柜,剃不剃。”
“不剃。”
“你这头发,”老赵说,“长过耳了。”
“长过耳也碍不着和面。”
“碍得着水。”老赵说,“水进了脖子,受寒。”
沈望把手在脖子后头摸了一下,没应,走了。
沈槐看了她爹一眼,进灶房去了。
沈望把手里的面切完。
柳娘站在他旁边,声音不高。
“她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就听见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跟她说。”
沈望把刀在案板边磕了一下。
“我没打过人。”他说,“我砍过一根桩。”
傍晚,李把式来了。
他没进门,站在门外头,手里提着一个坛子。
“酱菜。”他说,“半斤。”
沈望出去接。
“账还清了。”
“清了。”李把式说,“我不欠你东西了。”
他站在门口往店里看了一眼。
“招牌描了。”
“描了。”
“描了三回了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这铺子,是越开越亮。”
“过日子。”
“日子这东西,”李把式说,“你越想过,它越给你加账。”
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“老七那儿,你去过了。”
“去过。”
“他答应的东西,他就给你。”李把式转身要走,“你这人跟他一样,就是不爱说软话。”
走了两步,他回过头。
“沈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买钢的事,我替你想了。”李把式说,“宿州城外有家广记磨石铺。老掌柜姓广,三代做磨石的。他那儿,或许有旧钢。”
李把式走了没一炷香,老书办来了。
他换了衣裳。不做书办,就穿一件洗旧的灰布褂,手里没册子。
“一碗汤面。”
“坐。”
沈望给他下面。面端上去,老书办先喝了一口汤。
“你家的汤,我吃了九年。”他说,“往后吃不上了。”
“你搬到哪儿。”
“城北。”老书办说,“我儿子在那儿有半间铺面,卖茶叶末。”
他吃得慢。吃到一半,把筷子放下。
“沈掌柜,我说一句不该说的。”
“说。”
“新书办下周到。”老书办说,“姓周,二十出头。他上任头一件事,上头交代的,是把库里那本册子重抄一遍。”
“哪本册子。”
“就是那本。”老书办说,“我抱了九年的那本。”
他把碗端起来,把汤喝净。
“抄完了,旧的要烧。”他说,“新册子的字是新写的。字新,事就新。”
“那你烧不烧。”
“不烧了。”老书办说,“我不抱册子了。”
他放下碗,掏钱,八文,摆在桌上,走了。
夜里收摊,柳娘把旧招牌摘下来。
新描的那块挂上去,墨还没干透。旧的那块,她靠在墙根,没扔。
“留着做什么。”
“旧的不扔。”柳娘说,“哪天新的裂了,还有一个顶上的。”
她退到街心,仰头看新招牌。
“往上挂高了半寸。”她说。
“不碍事。”
“碍眼。”
沈望站在她旁边,也仰头看。
“望记”两个字,墨色新,笔画粗。“记”字最后那一竖,柳娘描过了头,往下多拖了半指。
“长了。”他说。
“长了。”柳娘说,“长了就长了。这字是我写的。”
沈望把手抬起来,想指点一下,抬到胸口,落下了。
“挺好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开张,日头照在新招牌上。
“望记”两个字晾了一夜,墨色沉了,看着比昨晚稳。
柳娘端一盆水出来,把招牌底下那层灰擦了。
“擦它做什么。”沈望说。
“字要见人。”柳娘说,“让灰盖着,看着像歇了业的。”
沈望接过抹布,把下头的两个字又擦了一遍。
他只能擦到“望”字的下半截。上头的,柳娘搬了条凳子上去抹。
“你这肩膀,”柳娘站在凳子上说,“倒是给我留了活。”
“搬凳子也不轻。”
“轻不轻我认。”柳娘从凳子上下来,“面下了没有。”
“下了。”
“那你去端。”
这一天,来的人比前一天还多。
傍晚收摊,柳娘把铜钱数完,往账本上写字。
“写什么。”
“八月初十。”柳娘说,“招牌重描。今日卖面一百一十七碗。”
沈望把最后一摞碗摞好。
“一百一十七。”
“从来没这么多过。”
“多了未必好。”沈望说。
“怎么不好。”
“人多了,眼睛也多。”
柳娘把账本合上。
“你是说,往后这店里,坐着的人有一半不是来吃面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面还是照卖。”
“照卖。”沈望说,“来一个人,我下一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