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柳一芹打开房门,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一大早起来守在门口的刘正月。他的衣裳上沾着露水,头发也是湿的,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。
柳一芹看着满脸傻笑的刘正月,自己也微微一笑。似乎经过一夜的思考,她的态度转变了过来,待人不再那么冷冰冰,不再是那样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。
刘正月见柳一芹笑盈盈地看着自己,一时竟有些痴了。他张大了嘴巴,手指着柳一芹,仿佛看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。
“一芹,恁怎么一副男人的打扮?”他惊讶地说道。
柳一芹抬起袖子看了看,那是一件青灰色的长衫,布料厚实,针脚细密,穿在身上不大不小,刚刚合身。她点了点头:“这衣服还挺合身的。恁义父费心了。”
刘正月围着柳一芹左看看右看看,一拍大腿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:“义父的眼光真好!这身衣服真配恁!”
柳一芹哼了一声:“一身男装,有啥配不配的。”
刘正月歪着头看着她,想了想说:“恁穿这身衣服,俺感觉到恁似乎变了个人似的。很飒。”
柳一芹不在意地摆摆手:“俺还是柳一芹,能变成谁?”她摸了摸肚子,“去哪里吃早饭?昨晚都没吃饭,俺现在好饿啊。”
刘正月似乎像是听到柳一芹在撒娇,惊呼道:“俺知道了——恁比穿女装的柳一芹更加温柔了,更加像个女人了!”
柳一芹听罢,伸出手本想给刘正月一个脑瓜崩。看着刘正月笑嘻嘻的脸,想想还是算了,催促道:“带俺去吃早饭。”
刘正月高兴地答应一声,蹦蹦跳跳地带着柳一芹往饭堂走去。他走路一跳一跳的,像只欢快的兔子。
柳一芹看着前面带路的刘正月,唏嘘道:“唉——快二十岁的人了,还这么幼稚。”
饭堂在山顶的一处平地上,几排青砖瓦房,门前铺着青石板,打扫得干干净净。刘正月领着柳一芹到了饭堂,殷勤地用袖子擦干净了石椅石桌,示意柳一芹坐。
柳一芹坐在石椅上,环顾四周,才注意到饭堂空无一人,便问道:“这饭堂咋没人呀?是没有早饭吃吗?”
刘正月挨着她坐下,笑嘻嘻地说:“咱们来得早了些。义父规定,村里打更人不敲钟,大家伙都不准到饭堂里来吃饭。”
柳一芹“哦”了一声,双手扶额,发起呆来。晨风吹过,带来伙房里飘出的粥香和柴火的烟气。
刘正月站起身,麻溜地跑向伙房。不一会儿,他呲牙咧嘴地从伙房里端出两碗热粥,将两碗都放在柳一芹面前。手指被烫得通红,他不停地朝手指头吹气,嘴里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。
柳一芹看着他那副模样,关心地说:“烫枯皱皮了吧?做事小心点,别冒冒失失的。”
刘正月将手指背在身后,红着脸说:“没事。俺皮厚,烫不坏。恁趁热吃。”
柳一芹看了看他,又看看面前两碗冒着热气的粥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刘正月脸更红了,不好意思地问:“咋啦?”
柳一芹收起笑容,看着他的眼睛:“恁咋不吃?”
刘正月说:“恁只管吃。这粥俺们这里管饱的,窝头还没出锅。等会儿出锅了,俺再给恁拿俩。”
柳一芹眼睛一横,语气不容商量:“烫。恁喝下俺看看。”
刘正月搓搓手,嘿嘿笑着:“俺给恁吹吹。”他蹲下身子,准备将粥吹凉了给柳一芹。
柳一芹伸手拦住他:“不用了,等大家伙来了再吃。”
刘正月说:“没事的,咱先吃。没人会说咱的。”
柳一芹看着他,声音放得很平,却很坚定:“不行。恁义父定的规矩,咱也要遵守。不能坏了规矩。”
刘正月急了:“没事、没事哩。就提前一小会儿吃早饭,义父不会怪罪的。”
柳一芹盯着他的眼睛问:“恁以前提前吃过早饭吗?恁以前有不听恁义父的话吗?”
刘正月摇摇头,声音小了下去:“恁不是饿了吗……俺想让恁先吃。”
柳一芹一字一顿地说:“恁义父定的规矩,大家都要遵守。没有人可以例外——包括恁,包括俺。”
刘正月不明白,这柳一芹今天为何要计较这一顿早饭。这一顿早饭吃就吃了,这能有啥问题?义父也不一定就会指责俺们呀。他一再打包票:“一芹,恁放心大胆地吃,俺给恁担保着。义父要是怪罪下来,俺扛就是。”
柳一芹看着石桌上那两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粥,苦笑着摇了摇头,对刘正月说:“俺不是什么好女人。”
刘正月脱口而出:“俺觉得恁好就行。”
柳一芹沉默了片刻,忽然说:“之前咱们比赛,谁后上山的要答应先上山的一件事情。”
刘正月说:“俺记着呢。”
柳一芹说:“俺现在让恁答应俺——以后只要是恁义父规定的事情,恁都不能做。就是俺到时候求恁,恁也一定不能违背恁义父定下的规矩。”
刘正月想不明白——柳一芹这是咋回事?不知道恁在俺心中是最重要的吗?俺的心里只有恁,为了恁,俺啥事都愿意做。他看着柳一芹,表面敷衍道:“中。义父吩咐俺的事,俺一定办。义父不让俺做的事,俺一定不做。”
柳一芹听罢,笑了笑,端起一碗粥,吹了吹:“一言为定。”
“当——当——”钟声响起。
山上的村民陆陆续续从外面进来了。有人朝刘正月打招呼:“六爷早!”“大当家的早!”“六子,今天挺早啊!”
柳一芹好奇地问:“这些人咋叫的都不一样呢?”
刘正月解释道:“叫六爷的是村里的村民,他们是负责种地的。叫大当家的,自然是扮做土匪的兄弟。叫六子的,是村中长辈。”
柳一芹又问:“怎么在村里,这些兄弟也要叫恁大当家的?恁这威风耍到家里来了?”
刘正月没好气地回道:“恁刚说的话恁又忘了?这是义父定的。他说俺们这些扮做土匪的兄弟,在村里也要养成习惯,免得到时候出去见了真土匪露了馅。”
柳一芹点点头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感慨道:“俺当时见恁们跟政府军打得有来有回的,觉得恁们挺牛的,谁知恁们是在演戏。俺都被恁们骗了。”
刘正月嘴一撇,神气起来:“那是。俺们为了扮得像土匪,不知道学得多认真,挨了多少板子才学得有模有样,才能够以假乱真,震慑住周边的土匪。”
柳一芹放下碗,问道:“恁们既然都知道周边土匪的具体情况,恁们联合政府消灭那些小股土匪,应该没问题吧?”
刘正月摇了摇头:“俺四哥以前也向义父提过。可义父说他不想冒这个风险。万一土匪没剿灭干净,万一这小股土匪联合起来成了气候——那可就不得了。政府到时躲在高高的城墙里面安安全全的,俺们可就要倒霉了。”
柳一芹说:“恁义父想得可真多啊。”
刘正月插嘴道:“可不是。有时俺都受不了义父,婆婆妈妈的,一件小事要交代多少遍,俺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柳一芹端起碗,又喝了一口粥,慢慢地说:“搁以前,俺就抄家伙跟这帮人干了。俺肯定都能把他们归拢了。不过——俺现在有些理解恁义父了。”
她放下碗,看着刘正月,一字一顿地说:“这山上山下、村里村外,多少人指望着恁义父而活。他不能出任何差错。若由着性子,拿起枪快意恩仇虽然简单,可事情的结果往往事与愿违。一步错,步步错,最终悔恨终生。”
她想起了往事,停住了,不在往下说。然后是长久的沉默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一滴一滴地落在玉米粥里,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。柳一芹端起碗,连带着泪水,“咕嘟咕嘟”一起喝了下去。这粥很苦,很苦……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刘正月不明白柳一芹为何哭。他不明白柳一芹为何一夜之间变化如此之大——从一个一言不合就拔枪、快意恩仇的女豪杰,变成如今这个婆婆妈妈的女人。这柳一芹还是俺稀罕的那个女人吗?还是那个女强人吗?她是跟干娘一样的女人吗?
他想起小时候,干娘在耳边轻声唱着儿歌:“看点点萤火虫,每个提着小灯笼;仿佛更夫巡黑夜,来也匆匆去匆匆。来也匆匆去匆匆,候仙子上天宫,要请求他发一点风,好让闷热松一松。”干娘唱着歌,不一会儿他就睡着了。
柳一芹——她是干娘一样的女人吗?
想着想着,刘正月的眼泪滴落在石桌上,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声响。等刘正月回过神来,石桌上只剩下柳一芹吃剩下的半碗玉米粥。
他拿起那半碗玉米粥,“咕嘟咕嘟”一口气喝完,眼睛死死盯着柳一芹离开的方向。
刘正月不远处,老王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,饭也没吃。老五“吭哧吭哧”往山下跑去,跑得比马还快——就是赤兔马在世,见了老五这奔跑速度也要自愧不如,自惭形秽。
老五经过柳一芹身边时,带起一阵狂风,惊得柳一芹以为是遇到了野兽,掏出双枪就准备开枪。
老五头也不回地冲柳一芹喊道:“有恁受的!”
柳一芹隐隐约约听到像是老五的声音,也听不清他说的啥,还没来得及问话,老五便没了踪影。
老五下山进村,在饭堂找到刘允。
刘允跟村子里的村民一样,都在村子饭堂吃饭——吃一样的,玉米粥,两个窝窝头。他身边坐着一个孩子,那孩子跟继昌一般大,只有三岁。孩子的母亲在生下他的弟弟不久便重病而亡,刘允最小的儿子也只有两个月。
那三岁的孩子老老实实坐在刘允身边,不吵不闹。刘允手上拿着一个鸡蛋,小心地掰碎了,一脸慈祥地喂给这孩子。等孩子吃完了饭,刘允将桌上掉的一点点鸡蛋碎末扒拉到自己的粥碗里,端起碗喝了个干干净净。他放下碗,砸吧砸吧嘴,拉着儿子刚走到饭堂门口,就遇到了一路飞奔而来的老五。
刘允见老五满头大汗,气喘吁吁的,赶忙问道:“啥事?这样慌张?”
老五一路飞奔,不曾休息片刻就来找刘允,此时弯着腰,双手拄着膝盖,“呼哧呼哧”地喘着气。刘允问他话,他反倒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刘允见老五上气不接下气的,一只手拍着老五后背帮他顺气,说:“别急,慢慢来。天塌不了。”
老五急得用手朝刘允比划着。刘允看不懂,索性拉着儿子走出了饭堂,留下老五一个人站在原地瞪着大眼珠子,气喘如牛。
等老五喘匀了气,见刘允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,老五三两步便追了上去,结结巴巴地说:“义父——今早,六子领着柳一芹提前去了饭堂吃早饭去了。他俩好像大吵了一架。老六哭了,柳一芹也哭了。俺来的时候看见柳一芹也往山下来,不知道她要干嘛。”
柳一芹下了山,进了村,先去找陈令祖。听村民说陈令祖在饭堂吃饭,便朝着饭堂走来。远远地,她看见刘允拉着个小孩,身后跟着老五。
刘允看着一身男装的柳一芹,面带笑容地对老五说:“恁去饭堂吃饭吧。俺来处理。”
老五心有不甘,还想冲刘允再说道说道。刘允回身用手拍了拍老五的头:“去吃饭吧。她不会伤害爹的。”
老五急道:“可是她——”
刘允笑道:“听话,去吃饭吧。”见老五不动,他在老五头上一拍,愠怒道,“快去。吃了饭,恁还要去地里保护大家伙呢。老六年轻气盛,还需要恁去镇场子呢。”
老五听见刘允提起刘正月,眼睛滴溜一转,呵呵笑道:“那俺去吃饭了。义父,恁注意着柳一芹,毕竟这女人不是一般人。”
老五去饭堂吃饭去了。刘允就站在原地,等待柳一芹。
柳一芹走到刘允身边,停下脚步,冲刘允说:“俺来看看儿子。”
刘允指着饭堂,笑道:“恁去吧,他们在里面。”
柳一芹朝刘允点了点头,进了饭堂,找到正在吃饭的陈令祖和小继昌。
陈令祖面前的碗已经喝得干干净净,这会儿正看着小继昌——小继昌一手攥着饭勺,一手护着碗,一勺一勺地喝着玉米粥,一点也没撒,也没浪费。
柳一芹站在那儿,看着继昌喝粥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小声抽泣着,用手捂着嘴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陈令祖听到哭泣声,才注意到一身男装的柳一芹就站在自己面前。他茫然地看着柳一芹,好一会儿才说:“恁——这是——”
听见陈令祖问话,柳一芹赶忙擦拭着眼泪,掩饰道:“没啥,刚刚下山让风沙迷了眼。”
陈令祖皱着眉头,“哦”了一声。
小继昌这会儿也吃完了饭,好奇地看着柳一芹,又看看陈令祖,奶声奶气地一字一字蹦了出来。
陈令祖只听见“叔叔——木马——”
柳一芹倒是听清了——小继昌说的是“大伯,让叔叔给俺做个木马中不中”。
柳一芹眼中悲伤一闪而逝,紧接着笑盈盈地冲小继昌说:“中!叔叔可会做木马了!但是恁要让叔叔抱抱才中。”
小继昌听见柳一芹答应给自己做木马,高兴得要从石椅上蹦下来。柳一芹见状,一个箭步冲上去,将小继昌抱在怀里。
小继昌在柳一芹怀里“咯咯”笑着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他用头亲昵地蹭着柳一芹的肩头,像一只撒娇的小猫。
柳一芹双手紧紧抱着继昌,低下头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。
陈令祖站起身,想告诉小继昌这人不是叔叔,是母亲。见柳一芹小声说“无妨”,他便停住了。柳一芹说:“他现在愿意跟俺亲近,管他是叔叔还是娘亲,无所谓了。”陈令祖听罢,叹了口气,便作罢了。
小继昌在柳一芹怀里催促着:“俺要木马,俺要木马!”
柳一芹笑呵呵地说:“好嘞,现在回家就给恁做!”
她抱着小继昌出了饭堂,见不远处刘允一个人还站在那里,他的小孩倒没看见。柳一芹知道刘允是在等自己。她看了看怀中的小继昌,不舍地将他交给陈令祖,并答应小继昌等自己办完事一定给他做个大大的木马。小继昌这才停止哭闹,跟着陈令祖回家去了。
柳一芹跟刘允并排走着,谁也没说话。
两人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村中那口温泉边。这次温泉里没有小孩子玩耍,村中劳壮也都下地去了,温泉边上就刘允和柳一芹两个人。
柳一芹看着从温泉里升腾起来的水蒸气,说:“这里面洗澡会很舒服吧?”
刘允笑笑:“这温泉水温刚好,不过还没人尝试过在里面洗澡哩。”
柳一芹问:“为啥?”
刘允说:“第一个是不雅观。村里男女老少那么多人,谁敢脱光了跳进去洗澡?第二个是方便。大家伙辛苦了一天,疲了乏了,都不用再自己烧水,在这泉里打上一桶水,回家就能洗个热水澡。第三个就是这温泉水是大家共用的,不讲卫生是会生病的。”
柳一芹说:“恁还懂医理?”
刘允回道:“只是一知半解,都是从祖上传下来的经验——勤洗手,多通风,病从口入。”
见柳一芹不太明白,刘允又解释道:“这村子基本属于半封闭状态,自给自足。如果这村子里人人都不注重个人卫生,到时村子起了瘟疫,那可就是灭顶之灾啊。1930年,霍乱在埠口、李官桥、马蹬一带流行,出现‘购药店前身先死,送葬未归又命亡’的惨象,死亡逾万人。离咱这里五里地的柳乡郭家寨,全寨被土匪围困,寨上千余人,霍乱流行,每天有十余人死亡。寨中人未死于匪祸,而死于霍乱者达数百人。”
柳一芹点点头,感慨道:“俺理解村外窝棚里的村民为啥要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的了。瘟疫,比匪患更可怕。”
刘允笑笑:“俺说过,只要不下地干活的人,衣服必须是干净的。脏衣服不许放家里,必须及时更换清洗。夏天两天一洗澡,冬天七天一洗。定时会派人检查,不合格者撵走。”
柳一芹调侃道:“人都要饿死了,哪里有闲工夫去讲卫生?哪里有多余的衣服更换?”
刘允不紧不慢地说:“在这里的人都饿不死。衣服也都有足够的。村里的衣服都是统一做的,村中村民每一季都会做两套衣服,足够他们更换。旧衣服洗干净,再给到村外窝棚的村民穿。”
柳一芹惊呼道:“怪不得村外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排着长长的队伍,想要进到里面来!恁这里管住、管吃、管穿——这是世外桃源啊!”
刘允笑笑,不说话。
柳一芹又问道:“这里这么好,在恁这种个十年八年的地,个个不都成了大富翁了?”
刘允沉思片刻,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:“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。恁应该清楚。”
柳一芹点点头。
刘允继续说:“这里的地是包产到户的。谁的收成连续两季排名最末尾,就赶出村里,住到村外窝棚里去。再不行就赶走。他们收上来的粮食都上交给了俺,俺才会提供房子、吃食、衣服等等物品给他们,并提供保护。”
柳一芹说:“这乱世,大家都活不下去。能有地种,能有口饱饭吃,还有人保护安全——这群人只怕也是心甘情愿。”
刘允点点头:“如果是太平盛世,多少还是会有些工钱的,不然都没人来种地。假如剥削得太狠,只会适得其反。江湖不是打打杀杀,是人情世故。这些村民也一样——用得好,能够给恁带来无尽的财富;用得不好,只怕是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柳一芹笑笑:“太复杂,俺学不来。”她抽出双枪,递给刘允。
刘允不接。
柳一芹说:“俺也想在恁这种地了。”
刘允拿过柳一芹的双枪,在手里掂了掂,看了看,说:“恁情愿被俺剥削了?”
柳一芹说:“这乱世,被恁剥削也是一件幸事。至少能活着,还能活得不错。”
刘允将双枪又递还给柳一芹:“恁不能种地。山上的‘土匪’需要恁这个曾经的真土匪,需要恁的经验来带领他们,并且保卫大家的安全。”
柳一芹摆摆手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:“俺真的不能再拿枪了。也不想再当土匪了。”
刘允笑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长者看晚辈的宽容:“俺今天见恁,就是因为恁身上没了杀气。恁可知道,这枪不一定是用来杀人的,这枪还可以用来救人。土匪也不是要去烧杀抢掠。恁来保卫村子里的村民不受其他土匪的威胁,不是可以更好地保护小继昌吗?”
柳一芹问:“刘正月不是做得挺好的吗?”
刘允苦笑一声:“他年轻气盛,有时真把自己当成了土匪。杀气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得住的。”
柳一芹点点头:“恁害怕他沾染了心魔,乱了心智。”
刘允赞成道:“他还太年轻。自小他一直都是俺带在身边,没有经过历练的。俺只担心他哪天魔障遮眼,成了大魔头乱杀无辜,到时悔之晚矣。”
他叹了口气,掰着手指头数起来:“老大太过实诚,藏不住话,有啥说啥。他要是遇到稍微精明一点的人,他能把他今天吃的啥、拉的啥形状的屎都告诉人家。老二倒是精明,胆识却不咋地,杀个鸡都叽哇乱叫的。他交际应酬在行,当土匪不行。老三一副书呆子模样,教书可以,当土匪不行。老四满脸横肉,雄壮得很,只是这家伙是个武痴,三言两语就要跟恁切磋一番,不打赢恁不罢休,打赢了恁就必须做他徒弟。他啊,到处收徒要开武馆。老五是个嘴快的,嘴上把不住门。”他苦笑一声,“这家伙就愿意做俺的‘顺风耳’、‘千里眼’,并且乐此不疲。”
刘允长叹一声,声音里满是无奈:“俺是无人可用啊,才不得不让老六去顶大梁啊。恁曾经是白云山的大姐,是真土匪,况且大是大非恁是拎得清的。恁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柳一芹沉思片刻,说:“不抢劫,不杀人。”
刘允问:“但是如果有土匪打进来,恁也不开枪?”
柳一芹说:“自卫。”
刘允点点头:“中。”
柳一芹伸出手指天:“一言为定。”
刘允也伸出手指天:“一言为定。”
柳一芹此刻心中彻底打消了对刘允的忌惮和怀疑。她收起枪,问了一句:“俺之前偷恁的宝物,啥时候派人去取回来?”
刘允大手一挥:“不用了。就当是给恁的工钱吧。恁在外面的那个长毛兄弟,一并叫过来吧。他想种地,想继续跟着恁都行,恁自己安排吧。”说完,他转过身,朝自己家走去。
柳一芹看着刘允的背影,轻声说道:“谢谢。”
刘允没有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柳一芹随后几天联系上了长毛。她给长毛安排在山下住下,就住在李四隔壁。兄弟两个一同下地种庄稼,一同吃饭,每日笑嘻嘻乐呵呵的。
刘允拗不过陈令祖,最终也分给陈令祖几亩地。刚开始,陈令祖拿着锄头站在地里发呆——他从没种过地,完全不知道怎么干。长毛和李四经常去教导他。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,陈令祖也学会了如何种地。
小继昌同刘允的儿子一同在学堂上学了,咿呀咿呀地背着四书五经。
山上的假土匪经过柳一芹的指导,越来越像真土匪了。柳一芹带着这群假土匪,所向披靡,不费一枪一弹便归拢了方圆几十里大大小小的土匪寨子。她为刘家村又带回来不少劳壮力,经过筛选,合格的人都分了地。这些被分了地的土匪一个个高高兴兴地下田干农活去了。
村子里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脸。
柳一芹也经常去找继昌玩耍,给继昌做了一个大大的木马。虽然继昌还是叫自己“叔叔”,可柳一芹已经很满足了。对现在的一切都知足了。
这样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