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二,清早。
沈望把借来的那把朴刀从灶房墙角提出来。
刀上还沾着渡口的沙。他用湿布擦,从柄到刃,擦了三遍。刀口有一点卷,是拍软剑拍出来的。
擦完,他把刀扛在肩上,往南走。
柳娘追到门口。
“去哪儿。”
“渡口。”沈望说,“还东西。”
柳娘看了一眼他肩上那把刀。
“饭呢。”
“回来吃。”
“面饧上了。”她说,“你回来切。”
“中。”
渡口还没收拾干净。
断掉的那根桩还在,茬口朝上,白得刺眼。滩上到处是脚印,深的浅的,压成一团。
大船走了。三条小些的船靠在下游,缆绳拴在旧桩上。
老船工蹲在滩上,正把一盘散了的缆绳往回收。他看见沈望,手上的活没停。
“还回来了。”
“还回来了。”沈望把刀放在滩上,“不是我的东西。”
老船工看了一眼。
“漕上一个把式的。人昨天跟着船走了。”他说,“刀插在这儿,谁认是谁的。”
“那就插这儿。”
“你家里,”老船工把缆绳一圈一圈盘好,“一把能用的都没有了。”
“有两把。”
“两把什么。”
“两把断的。”
老船工笑起来,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堆。
“断的也算刀。”他说,“我年轻那会儿,船上断了一半的篙子,照样撑。”
“篙子是篙子。”
“刀是刀。”老船工说,“你心里要没把它当刀,断了就是两根铁。你要还当它是刀,断一百回,你也拿得起来。”
沈望没接这句。
他蹲下去,把那把朴刀插进沙里。刀头朝下,插进去半尺,柄朝上,直直的。
插完,他拍了拍手上的沙,站起来。
“老爷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滩上,这两天有没有生人。”
老船工往那根断桩抬了抬下巴。
“昨儿有俩。”他说,“蹲在桩前头看了半晌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茬口。”老船工说,“一个拿手在茬子上比了比,一个掏出个小本子记。”
“记什么。”
“记深。”老船工说,“他们那一行,量出一个人砍多深,就能算出这人使多大力。”
沈望走过去,看那根断桩。
柞木的断面朝天。三刀,一刀比一刀深,最后那一下是从中间豁开的。
“算得出深。”他说,“算不出为什么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砍的不是桩。”
老船工点头,不再问。
江面上有条船往下游去,橹声慢。
“老爷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卡上没人了。”
“滩上撤了。”老船工说,“江上没撤。”
“江上怎么说。”
“往南去的货船,这两日一条一条都要验。”
“验什么。”
“验引。”老船工说,“盐引、铁引、茶引。少一张,扣三天。”
沈望看着那条船。
“扣三天。”
“三天以后就不止三天了。”老船工说,“沈掌柜,滩上那些是明面上的手。江上这些,是暗面上的。明面上的手你能打,暗面上的手,你没处下手。”
“我不下手。”
“不下手最好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蔡爷留了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那孩子的十八两,”老船工说,“记在蔡爷自己账上。他不销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,”老船工说,“账挂着,人就不算没名字。”
回镇的路上,他绕了一段,走镇东。
老镖局的旧址在镇东头。院墙塌了半边,门楼上的匾早没了,剩两个铁钉。院里长草,草有半人高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。
头一回拿刀,就在这个院子里。教他的人不在了,留下的那句话还在:活人,别让死东西拿住。
进镇的时候,赵老汉拄着拐在自家门口站着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赵叔。”
“我孙子今早跟你要学东西。”
“我跟他说,先学站。”
赵老汉哼了一声。
“站三天,他站得住。”他说,“这孩子别的没有,就一样,犟。”
“犟好。”
“犟不好。”赵老汉说,“我们这镇上,犟的人,一个进了牢,一个折了腿。”
沈望没接话,往前走。
赵老汉在后头喊。
“你胳膊好点没有。”
“好点了。”
斜对面是李把式的杂货铺。门开着,李把式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,手里搓两个铁核桃。
他看见沈望,抬了抬下巴,没喊。
沈望也没停。
走了十几步,身后追过来一句。
“沈望。”
他站住,回头。
“明天。”李把式说,“来我铺子里一趟。”
“有事。”
“有。”李把式把核桃在手心里一磕,“你手里得有个东西。”
回到店里,日头刚过屋脊。
柳娘把面饧上了。案板擦得干净,撒着一层薄面。
沈望洗手,卷袖子,拿刀。
刀是切面刀。一尺半长,刀背厚,刀口钝。六年了,这把刀只切面,没别的用处。
他切下第一刀。
慢。
第二刀,更慢。
刀口钝,切得动,可不落。面皮让刀压着往前跑,切出来的条子两头粗中间细。他把面皮拢回去,叠齐,重新切。
柳娘在灶前烧火,眼睛没往这边看。
“刀不快。”她说。
“切面刀本来就不快。”
“你切了六年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他把刀在案板边磕了一下,磕掉粘的干面,接着切。
这一回慢是慢,条子匀了。
晌午来了七个人。
赵老汉要一碗汤面,多搁葱。修车的马六要素的。还有三个从船上下来的,两个本镇的。
三个船客吃得快,吃完起身就走。走到门口,其中一个回过头。
“掌柜的,”他说,“听说你把手艺搁下了。”
“我天天在这儿。”沈望说。
“我说的不是这个手艺。”
“那我就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。”
那人笑了笑,走了。
马六吃到最后一口,把碗推开。
“掌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面,跟六月里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。”
“筋道。”马六说,“上个月还软些。”
沈望把抹布搭在肩上。
“换了新面。”他说。
马六没再问,付了八文,走了。
下晌,陈九在后院劈柴。
他劈柴的手艺是船上的路子:斧子举得高,落得死,柴火崩得到处都是。
劈到一半,他停下了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刀。”
“断了。”
“我知道断了。”陈九说,“我是说,你心里那口气。”
沈望蹲下去,把崩远的柴捡回来,堆在他脚边。
“我开店的。”他说,“面照下。”
“中。”陈九低头接着劈。
劈了两下,又停了。
“哥,我明天去码头找点活。”
“店里不缺你那口饭。”
“我知道不缺。”陈九说,“我这人,手一闲,心就慌。”
沈望把柴堆整齐。
“码头别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渡口这两天有生人。”沈望说,“看着那根断桩,拿本子记。”
陈九把斧子往柴墩上一插。
“记什么。”
“记深。”
太阳快落的时候,沈槐从学堂回来。
她进门先看案板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没出门?”
“出了。”沈望说,“去了一趟渡口。”
沈槐把书袋扔在长条凳上,凑过来。
“你去渡口做什么。”
“还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一把刀。”沈望说,“人家的。”
沈槐愣了一下。
“咱家还有人家的刀。”
“借的。”
“借的也得还。”柳娘在灶房里接了一句,“槐儿,洗手。”
沈槐应了一声,跑进灶房。
沈望在案板前站着,把手里的面团翻了个面。
掌灯以后,程先生来了,给右肩换药。
敷了两天,紫退了些,肩窝那儿还是肿的。
“手往上抬。”程先生说。
沈望抬到胸口。
“再抬。”
抬到下巴。
“行了。”程先生把药箱盖上,“别抬了。”
“用不用再敷。”
“敷。”程先生说,“三帖用完,你不用来了。往后的药,天给你上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下雨前它先疼。”程先生说,“比天准。”
“那也好。”
“怎么好。”
“知道要下雨。”沈望说,“就知道该收摊。”
程先生背上药箱,笑了一声,走了。
夜里收摊。
沈望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好,插了两道闩。
院子里没风。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墙根上,把那条裂缝盖住了。
他站在树底下,把两只手抬起来。
右手抬到胸口就停了。再往上,肩窝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。
他换左手。左手往上,到了头顶,又落下来,落到一半,手腕一翻,掌缘朝外,虚虚地推出去。
这一下是劈岸的路子。刀不在手里,路子还在。
他从头做一遍。十八下。做完,站在那儿喘。
灶房门口,柳娘端着一盏灯站着。灯没往他这边照。
“进屋。”她说,“夜里凉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转身进去,灯搁在桌上。
沈望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,把两只手放下来,垂在身子两边。
回到屋里,柳娘在灯下记账。她写完一行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沈望坐下,倒酒。
“记什么。”
“八月初二。”柳娘说,“刀还了。”
沈望把碗里的酒喝了一口。
“账上再添一行。”他说。
“添什么。”
“面。”沈望说,“往后一天多和半斤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有人要站门口。”沈望说,“站着的人,晌午得吃碗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