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快到头顶的时候,渡口散了。
沈望把陈九从滩上拉起来。陈九的腿跪麻了,站不住,扶着缆桩缓了半天。
老船工走过来,看了看沈望的右臂。
“逆潮伤肩。”他说,“这一下,你这肩膀,往后阴天得比往年沉三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用。”
“那一刀,”沈望说,“不用,陈九就上船了。”
老船工没再说什么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小瓶烧酒,塞进沈望手里。
“擦肩的。”他说,“我年轻时候,肩膀也是这么废过半边的。”
沈望没喝,先走回东边那根新桩旁。
小船的油布掀着,船里空了一块。
他把剔刀插回原处,把油布盖平。
“老爹。”他说,“这把刀,不是给人用的。”
“是给人抢的。”老船工说,“插在桩上,露着柄,谁抢着算谁的。”
“谁抢着,谁就有罪。”
“对。”老船工说,“今天这条滩上,本该有官,有伤,有凶器,还有一本写满字的册子。”
“今天没有。”
“今天没有。”老船工说,“因为管收的来了。”
蔡爷最后走的。
他走到沈望跟前,站定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蔡爷。”
“那孩子往东去了。”蔡爷说,“他这一路回去,是揣着那十个字走回去的。十个字,够他走一辈子。”
“够了吗。”
“不够。”蔡爷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,“所以他还得回来。回来那天,我在这儿等他。”
“蔡爷等他做什么。”
“给他立牌位。”蔡爷说,“他爹的。”
他上了船。旗船解缆,往下游去了。
陈九在旁边听着,一个字没敢插。
“九弟。”沈望说。
“哎!”
“走。回家。”
回镇的路,一千三百步。
陈九的腿还是软,沈望把那截抢来的朴刀横过来,让他拄着,两个人一人一头,抬着走。
书办跟在后头,抱着那本蓝皮册子,一路没敢说话。
快到街口的时候,沈望把脚步放匀了。
他身上疼,右臂抬不起来,嗓子眼里全是滩土的腥气。可他把腰板挺直了,一步一步,踩得青石板稳稳的。
走到街口,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好好的走着,好好的活。”
街口上,水生第一个看见他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“面好了!”
喊声顺着街筒子滚过去,两边门板后面,一家一家地探出头来。
赵老汉的拐棍在青石板上顿得梆梆响。
程先生把药箱换到左手。
修车的马六从铺子里拖出一条凳子,摆在街边,谁也没坐。
卖茶的挑着担子往街口赶,赶到一半,站住了,把担子放下,朝这边看。
栅栏口,柳娘站在那儿。手里那块洗白的旧布,攥成了一团。
沈望走到她跟前,站住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三更之前。”
“晌午都不到。”沈望说。
柳娘把旧布抖开,搭在他肩上,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滩土。
她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,停在他抬不起来的这边。
“肩。”
“抻着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柳娘说,“先回家。”
擦完了,她看见了陈九。
“九弟。”
“嫂子。”陈九的嗓子哽住了,“我……”
“进来。”柳娘说,“锅里给你留着汤。”
进门头一件事,柳娘从灶房铺盖底下,把那把刀拿了出来。
桃木环,“九”字朝上,三道绳的结还打着。
“你的。”她把刀递给陈九。
陈九接过去,两只手捧着,站了半天。
“我以为,”他说,“这刀再也拿不着了。”
“你的东西搁我家里,”柳娘说,“丢不了。”
“嫂子。”陈九把刀别在腰后,“我欠你家的,往后一辈子还。”
“一辈子长着呢。”柳娘说,“先吃饭。”
陈九把刀别好,忽然又想起一样。
“嫂子。”他说,“我还欠你家一条腊肉。”
“腌缸空着。”柳娘说,“等了六年。”
“过年我捎两条。”陈九说,“捎水寨后头那家的,肉紧。”
“你先把碗洗了。”
程先生晌午头上就来了。
他解开沈望的衣裳看右肩,看了半天,眉头拧着。
“骨没断。”他说,“筋拧了。三帖药,敷完别用力。”
“要歇几天。”
“旁人歇半个月,你歇三天。”程先生说,“我这药铺开二十年,头一回见人拿平刃刀去劈柞木桩。”
“那不是没办法。”
“没办法也不能拿肉身上。”程先生把药一帖一帖码在桌上,“沈掌柜,我多说一句,你这肩膀,四十岁以前是旧的,四十岁以后是新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旧伤我治得住。”程先生说,“今天这一下,是往旧伤里添新账。添账的手艺,我治不住。”
他背起药箱走了。
下晌,黑胖汉子领着人来,拔了栅栏。
六根木桩,一根一根拔出来,抬上板车。那道一人宽的窄门拆开的时候,他特意把那红纸条揭下来,看了看,团了,扔进车斗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上头的意思,卡撤了。”
“钉子钱四十文。”沈望说,“记我账上的。”
黑胖汉子想了想。
“钉子留在桩上,桩是脚行的。”他说,“账清了。”
他领着车走了。走到街口,回头看了沈望一眼,没言语,走了。
书办是最后来的。
他把蓝皮册子放在桌上,翻到望记那一页。
一页空纸。
“沈掌柜。”他说,“这一页,往后翻不着我了。册子收回去,我交差。”
“抱了九年。”沈望说,“交了,手闲了。”
“闲了就抱孙儿。”书办说。
他笑了。九年来头一回,笑得露出牙。
“沈掌柜。”他抱着册子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那页空着,我心里也空着一块。空了九年,今天补齐了。”
“补的是什么。”
“补的是,”书办说,“我还能当个人。”
傍晚,柳娘开了后院旧箱的锁。
七层油布揭开。她把那两截断朴刀接过来,刀头那半截,连着桃木环;杆那半截,断口是新茬。
她把两截并排放进去,压在断雁翎刀旁边,磨石边上。
然后一层一层把油布盖回去,落了锁。
“不是藏。”她说。
“是收。”沈望说。
“往后呢。”柳娘锁着箱子,头也不回,“你拿什么切面。”
“手上这把。”沈望把那把切面刀从案上拿起来,“它没开过刃。”
柳娘直起身,看了他一眼。
“沈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疼不疼。”
“疼。”
“疼就吭声。”柳娘说,“这个家里,不许瞒账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夜里,沈望坐在灶台边,倒了一碗酒。
六年了,每天收摊后这一碗。今天这一碗,他喝得慢。
陈九睡在灶房铺盖上,鼾声打得匀。他的刀收了,人还在,账还挂着两文。
柳娘坐在灯下,把账本翻开,写了一行。
七月三十。渡口。人回来了。
想了想,又添四个字。
栅栏拔了。
她合上账本,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初几。”
“八月初一。”沈望说,“槐儿回来。束脩二两,在你衣襟里。”
“我知道在。”柳娘说,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。”
“明天她回来,”柳娘说,“问她爹去哪儿了,我说去对账了。她要再问,对完没有。”
“你就说,对完了。”
“对完了?”
“对完了。”沈望把碗里的酒喝净,“剩下一笔,是她长大了自己对的。”
夜里,沈望把门闩插了两道。
长凳不用横抵了。他把长凳搬回堂里,摆好,四条腿挨着地,一条一条摆正。
摆完了,他站在门口,往南边看了一眼。
南边是渡口的方向。夜里看不见江,只有一点黑。今天那片黑上,没有灯。
他回屋,把灶门掩上。
灶房里,陈九翻了个身,说了半句梦话。
“望哥……杠子给我……”
他梦的是船上的活。
沈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灶房的门,轻轻带上了。
他自己的名字,从今天起,不用再写进谁家的册子了。
八月初一,清早。
镇口的大道上,一辆骡车过来,车尾坐着个小姑娘,梳双丫髻,脸上带着一道路上的灰。
车还没停稳,她就跳下来了,往青石街上跑。
跑到望记门口,门板刚卸了一半。
“爹!”
沈望从灶房探出身来,手上沾着面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爹,”沈槐扒着门板,往里看,“你这几天去哪儿了。”
“对账去了。”
“对完了吗。”
“对完了。”沈望说,“进来,洗手。面马上好。”
沈槐钻进门去。院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,井台边上晒着昨天的毛巾。
她跑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他爹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胳膊怎么了。”
沈望的右手端着面碗,碗沿离胸口半尺,抬不高。
“抻着了。”
沈槐走过来,踮起脚,伸手在他右肩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疼吗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沈槐说,“你左肩比右肩低。”
她转身跑到桌边,把今天带回来的布包打开,掏出一小罐东西。
“外婆给的。”她说,“膏子。我娘肩疼的时候抹这个。”
“你会抹?”
“我会。”沈槐把罐子放在灶台上,“外婆教过我。爹你坐下。”
沈望在长条凳上坐下。
女儿的手指头沾着膏子,按住他右肩的旧疤,一点一点揉。
灶上,骨头汤滚着。
沈望把面切完,下锅,捞起来,甩水,扣碗,撒葱花,浇汤。
手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