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,渡口。
沈望提着食盒,走到亭前十步站住。
亭子里摆了一张方桌。王泽坐在桌后,青绸长衫,摇着折扇。桌上摆着那本蓝皮册子、一盏茶。
亭子两侧站着水寨两个把式。一个使短棍,一个空着手,手上的茧比短棍厚。
大船泊在亭西。跳板搭在岸上,跳板头拴在缆桩上。
陈九跪在跳板头上,手捆在身前,跪相端正,脖子挺着。
他听见脚步,回了一下头。
“望哥,”
“跪好。”黑胖汉子按住他的肩。
沈望没应他。
他把食盒放在沙地上,直起身。
“沈掌柜,来了。”王泽把折扇收拢,“辰时三刻,你没迟到。”
“先把人放了。”
“先看东西。”
沈望从怀里取出油纸包,一层一层解开。那页黄纸托在手心里,被江风吹得直抖。
王泽的眼睛落在纸上。
他伸手。
沈望把手缩了回来。
“我念给你听。”沈望说。
“拿来。”
“你听好了。”沈望把纸举起来,转向跳板、大船、两岸站着的人。
他念得很慢,一句一顿。
“小儿十四。”
“送漕上。”
“蔡收。”
十个字,渡口上下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王泽坐在桌后没动。他脸上先是一片空,半息之后裂开,裂出来的不是怒,是更冷的东西。
“给我。”
“给你。”
沈望把纸递过去。
王泽接过,看了两遍。看得比谁都慢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,把纸点着了。
黄纸在江风里烧,一寸一寸,烧成黑蝴蝶,飘进江里。
“烧了。”王泽说,“沈掌柜,现在没了。”
“纸没了。”沈望说,“字进了几十个人的耳朵。你烧得掉纸,烧不掉耳朵。”
王泽站起来。
“陈九。”王泽翻开册子,“名,账,上线。”
陈九跪在跳板上,脖子挺着。
“名,陈九。账,十八两,蔡爷记着,我认。上线,”他顿了顿,“没有。我给漕上扛了三年包,没接过一回私活。”
“漕上的人没有上线,就是有上线。”王泽把册子合上。
“押上船。”他说,“姓沈的,一并拿了。”
两个号衣来拖陈九。他腿跪麻了,拖起来,又压下去,压在跳板上。
跳板晃了一下。
沈望转身,走向亭东那两根新打的缆桩。
桩是新伐的柞木,一抱粗,栽进滩里不到一个月,缆绳拴在上头,坠着大船的跳板。
“沈望。”王泽在背后说,“你做什么。”
“我劈的不是桩。”
沈望把那截车带皮子缠上手心。
“我劈给你看的,是势。”
第一刀下去,柞木茬子飞起来。平刃砍木头,砍进去半寸,震得虎口发麻。
他退半步,换了口气,第二刀。
又半寸。
第三刀的时候,王泽的人已经围上来了。
沈望没回头。他把全身的重量压进这一刀。
咔。
柞木桩断了,跳板一头塌进滩里,缆绳弹起来,抽在水面上。
同一息,刀响了一声。
不是桩响,是刀响。
六尺朴刀,从桃木环下三寸,断成两截。刀头那半截带着刃,钉在桩茬上。手里剩下光秃秃半截杆。
“望哥!”陈九在跳板上喊。
沈望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半截杆。
“刀是挡人的刀。”他说,“劈桩,本来就是外行干的活。”
他把半截杆扔了。
围上来的人不下二十个。
水寨两把式在前,号衣在后,扇形兜过来,封了他往镇上去的路。
沈望退到小船边上,抓起一把滩土。
江风从水面上来,往岸上吹。他等了半息,扬手。
土扇出去,糊了最前头四个人的脸。有人捂眼,有人后仰,扇形散了个口子。
沈望转身,从桩上小船里拔出那把剔刀。
一尺出头,短而宽,杀猪剔骨的物件,握在手里像一块砖。
“抢家伙了!”有人喊。
“不是抢。”沈望说,“是借。”
他迎着人走过去。
头一个捂眼的,他没碰,从旁边擦过去。
第二个挥棍砸头的,他矮身,剔刀背磕在对方手腕上。棍掉了,手腕子翻着血口,皮肉口,不深。
第三个抱住他腰的,他没挣,借着那人往前顶的劲,刀柄往下压,把人压跪在滩上。
苇子里,老船工攥紧了蓑衣,没出声。
第四个从侧面扑过来的,沈望矮身贴地,剔刀横扫,扫在那人的脚背上。
那人一脚踩空,摔了,抱着脚在滩上滚。
第五个抡棍砸他的头。沈望让过棍头,反手往上斜劈,劈中那人的肩锁。
肩头一沉,膀子垂了,棍掉在滩上。
往上送力的刀,收不回来。后头一脚踹在他腰眼上,他踉跄两步,膝盖磕在滩石上,差半步就栽进江里。
老船工低低说了一句:“这一刀中不中,都得挨一下。”
沈望喘上了。四十岁的胸膛,三招就见底,汗顺着脊梁往下淌。
陈九在大船跳板那头喊:“望哥!别管我!你走!”
“闭嘴。”沈望说,“面给你带来了。凉了。”
水寨那个使短棍的把式欺上来。块头大,比沈望重出去不止四十斤。
铁律第一条,体重差四十斤以上,不接正面。
沈望接了。
那把式一棍抡空,棍头带着风砸进滩里,离他耳根不过一寸。沈望没退,往棍子里侧进了半步,剔刀反手,逆着对方的劲往上一撩。
刀口擦着那人的后颈,翻开一层皮。
血见了,人没倒,捂着脖子蹲下去。
同一息,沈望的右肩窝里咯的一声。闷响,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整条右臂,从肩膀往下,麻了一半。
他踉跄半步,用左腿撑住。
“逆潮。”苇子里,老船工的声音发紧,“他用了逆潮。”
沈望直起腰。
他脚跟底下就是水。这一通打下来,扇形的人一步一步把他往江边压,浪已经舔到他鞋帮了。背后是大江,退无可退,再退半步,刀就得沾水。
他想起这刀法的名目,是自己早年起的。年轻时他试过,刀劈进流水里,水一荡,就把刀势带走,第二下再也收不回来。断水,断的不是水,是断自己那点还想再补一刀的势——刀到即收,不留后手。
苇子里,老船工看着他的背影,低低念了两个字。
“断水。”
就这一声。往后他还替谁报过招,他不记得了。
沈望甩了甩右手。虎口裂了,握不实。他在裤腿上蹭干刀柄,重新握住。
“再来。”他说。
那七个互相看了看。
没一个先上。
就在这时候,江面上响了一声锣。
一条挂旗的船从下游上来,船头立着一个灰布褂子的老头,手里一根烟杆。
“水上的人,把家伙放下!”
蔡爷的船靠了岸。
“管收在此。”蔡爷站在船头,声音不大,江面上人人都听得见,“过堂没有我,动刀也没有我。谁的家伙不落地,我收谁的账。”
水寨的人互相看了看。
使短棍的把式蹲在地上捂着脖子,另一个把式手里的家伙慢慢垂了下去。
苇子里,老船工直起腰,抖了抖蓑衣,从滩上走出来,在沈望身后半步站住。
他什么家伙都没拿,就是站在那儿。
号衣没放下。
黑胖汉子站在跳板头,看着王泽。
王泽的脸白得像亭子里的石灰。
“王千总。”蔡爷上了岸,“漕上的规矩,四百年了。你今天坏的是规矩,不是沈望。”
王泽没看他。
他看着沈望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得很。”
他从腰里抽出软剑,抖开来嗡嗡地响。人品养尊处优,这一剑抖得倒像那么回事,就是脚下虚。
沈望看着那柄剑。
他往滩上扫了一眼。水寨人跑时丢了一把朴刀,六尺长,插在沙里。
沈望走过去,拔了。
不是捡自己的刀。
是抢别人的。
他提着朴刀,一步一步走向王泽。
王泽的软剑刺来,到半途就软了,歪的。
沈望脚步都没停,一刀面拍出去,拍在剑脊上。
软剑贴着地飞出去,缠在缆桩上。
王泽的手里空了。
沈望把刀翻了个面。刀背朝着王泽的喉咙,停在一寸外。
一寸。
刀身宽,映着王泽的脸。他能看见自己的脸在刀背上,白的。
“沈望,”王泽的嗓子哑了,“你不敢。”
“我是不杀你。”沈望说。
“是不敢。”
“你回去。”沈望说,“把那十个字,一笔一笔对清楚。对完你就明白了,你缺的不是官。”
他收了刀。
朴刀往滩上一拄,人站着,喘。
王泽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弯腰,捡起软剑,捡起那把折扇。扇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滩上,让沙埋了半边。
他把扇子折在手里,握断了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号衣扶着他,往东去了。
大船上,黑胖汉子解开陈九手上的绳子,退后一步。
“上头让押,我就押。”他说,“上头让人走,我就让人走。”
他领着人,退了。
渡口上,只剩蔡爷的旗船和满滩脚印。
陈九跪在滩上,忽然爬起来,扑到沈望跟前,抱着他的腿,嚎啕大哭。
“望哥,”
“起来。”沈望说,“哭什么。”
“我以为,我以为这回,”
“你欠我一碗面钱。”沈望说,“两文。哭还的?”
陈九哭得更凶了。
沈望弯腰,把沙地上的食盒提起来,打开。
一碗面,坨了。
盐搁得重,凉透了。
“吃。”沈望说,“吃完回家。”
陈九捧着那碗坨了的面,蹲在滩上,一口一口地吃。
吃着吃着,眼泪掉进碗里。
他也没停。
吃完了,他把碗底刮干净,抬起头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盐搁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望说,“你口重。”
陈九捧着空碗,又哭起来。
这一回他没抱沈望的腿,他蹲在那儿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船上遇了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