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三十
书名:走刀 作者:北高 本章字数:2880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07

七月三十,五更天。

灶膛里的火没断过。

沈望把饧好的面又揉了一遍。这块面揉得比哪一天都慢。水一点一点添,面一点一点揉。揉到面光、盆光、手光,他把湿布盖上,坐在灶膛边上,看火。

柳娘起来了,没说话,把两个碗摆上案。

一碗是沈望的。一碗盖着,倒扣在篮子里,篮子提手上缠了一圈布。

“面都饧好了?”柳娘问。

“饧好了。”沈望说,“过完堂,人要是放了,先吃口热的。路上凉了,我给焐在怀里。”

“焐在怀里,面就坨了。”

“坨了也是面。”沈望说,“他三年没吃过家里的面了。”

天蒙蒙亮,水生来了。

他没走窄门,从栅栏缝里挤进来的,挤得一脸灰。

“望叔。”他说,“我爹让我问你,今天用不用我。”

“用。”

水生眼睛一亮。

“你守在街口。”沈望说,“看见我从南边回来,你就喊一嗓子,喊'面好了'。”

“要是你从北边回来呢。”

“我从南边回来。”

水生把这句话咂摸了一下,点头,又挤出去,蹲回墙根。

水生前脚走,柳娘后脚把两个鸡蛋下了锅。

煮好了,剥了一个,塞进沈望手里。

“吃了。”

“面还没下。”

“面是给陈九的。”柳娘说,“这个是你的。今天你要是空着肚子,手上的劲就少二两。”

沈望把鸡蛋吃了。

吃了,他把另一个也接过来,揣进怀里。

“这个呢。”

“也是我的。”沈望说,“回来的路上吃。”

柳娘看了他一眼,没言语,转身去舀面。

沈望把给陈九那碗面扣进篮子,想了想,又揭开,添了半勺汤。

“多搁一撮盐。”他说。

“他口重。”

“他口重。”沈望说,“水上的饭,盐都下得狠。三年了,他的口早重了。”

柳娘把盐罐递给他。沈望自己捏了一撮,撒进去。

清早,街坊陆陆续续都到了。

赵老汉拄着拐。程先生提着药箱。递碗的媳妇牵着孩子。那几个连襟,还有修车的马六,卖茶的老头。

人站在栅栏外头,站了半条街。

没人进窄门,也没人说话。

卖茶的老头挤到前头,把一把小茶壶从栅栏缝里塞进来。

“粗茶。”他说,“我自个儿喝的。渡口日头毒,你嗓子里得有点水。”

沈望接了。

壶不大,肚子鼓鼓的,掂着坠手。

修车的马六递进来一截车带皮子。

“这个做什么。”

“缠手。”马六说,“你那刀柄上的布是硬的,打滑。把这个缠上去,握得实。”

沈望接了皮子,当场把朴刀的柄缠了一遍。皮子有弹性,缠上去,掌心里实实落落。

缠完了,他单手提刀,抡了半圈。

不滑了。

递碗的媳妇把孩子的手攥着,往前凑了半步。

“栓子,想问什么,问。”

孩子仰着脸。

“望叔,你去哪儿。”

“去渡口。”

“去做什么。”

“去接你陈九叔。”沈望说,“顺便给他送碗面。”

“面好吃吗。”

“好吃。”沈望说,“比我的手艺强。他做的面,有股子江水味。”

孩子似懂非懂,被媳妇拉回去了。

沈望把门板卸了,长条凳摆到栅栏里头。他把锅里最后一勺汤舀出来,浇在面碗上,端起来,自己吃了。

吃得慢,吃得干净,连汤都喝净了。

吃完了,他把碗洗了,倒扣在案上。

然后他回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。青布裤褂,浆洗得发白,是柳娘前儿夜里捶过的。

他出来的时候,柳娘站在窄门口。

怀里揣着那个油纸包。

“纸我带着。”她说,“你走到南街口,我给你。”

“现在就给我。”

“不行。”柳娘说,“你现在拿上,一路上你就会想它。从街口到渡口,一千三百步,你一步都不能分神。”

“你想得细。”

“我不想细。”柳娘说,“我怕。怕的人想事,都想得细。”

书办来了。

他今天穿了见客的长衫,册子夹在腋下,站在栅栏外头。

“沈掌柜,时辰差不多了。”他说,“我引路。”

“册子带着做什么。”

“上头吩咐的。”书办说,“过了堂,请沈掌柜看一眼望记那一页。”

“看一眼。”

“看一眼。”书办说,“看一眼是什么意思,沈掌柜,你比我懂。”

沈望把朴刀提起来。

六尺长的刀,他提在手里,刀头那个桃木环上的新麻绳,垂下来二尺。

“书办。”他说,“要是我不画呢。”

书办把册子往腋下夹紧了。

“那页就空着。”他说,“空着,就还得翻九年。”

“你愿意翻。”

“不愿意。”书办说,“所以我今天引路,走得慢。你多走一步,是这一步。少走一步,也是这一步。”

“走吧。”沈望说。

柳娘在窄门口拦了他一下。

她把油纸包塞进他怀里,隔着衣裳按了按。

“十个字。”她说,“一个字一个字念。”

“念完呢。”

“念完,抬头看他。”柳娘说,“看他脸上是什么。”

沈望点头。

他提着刀,从窄门里侧身出去。

窄门比他的肩宽不了多少。刀先过去,人再过去。过去的时候,刀头那个环碰了一下栅栏,叮的一声。

街上的声音停了。

卖花的不喊了,挑担的不走了,连狗都不叫了。

沈望往南走。

赵老汉站在最前头,拐棍顿了一下地。

程先生把药箱抱紧了些。

水生蹲在街口,眼睛跟着他,一眨不眨。

书办跟在沈望身后三步,抱着册子,走得很小心,像怕踩碎了什么。

一千三百步。

青石板在脚下,一块接一块。街两边的门板后面,全是眼睛。

走过米行,米行的门板下了一半。掌柜的站在门缝里,朝他拱了拱手。

沈望没停步,点了一下头。

走过杂货铺,李把式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,手里搓着两个铁核桃。

搓核桃的声音,咔咔的。

“日头在你的左前方。”李把式没抬头,声音不高不低。

沈望脚下没停,右手抬起来,朝他摆了一下。

李把式把核桃收了,站起来,看着他的背影,直到拐过街角。

走过剃头挑子,走过油坊,走过义学的墙根。墙根里头,隐隐有孩子念书的声。

义学还没开学。是方先生带着两个留堂的孩子在描红。

描红的声,一板一眼。

沈望听着,步子没乱。

走到南街口,江风顺着街筒子灌过来,带着水腥气,掀了掀沈望的衣角。

远处,望江亭的铃响了一声。

沈望没回头。

他往前走。步子不快,不慢,腰板挺直。

刀提在右手里,平刃朝下。

身后,柳娘站在街口,手里攥着那块洗白的旧布。

她没哭。

她把那块布抖开,搭在栅栏上,抹平了。

像等一个吃面的人回来。

出了南街口,青石道变成土道。

土道两边是菜地,菜地上挂着露。

书办跟在三步外,喘匀了气,才敢开口。

“沈掌柜。”他说,“前面土坡拐过去,就能看见亭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多嘴问一句。”书办说,“你怀里揣的是什么。”

“一碗面。”

“还有呢。”

沈望没答。

书办也就不问了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,踩着露水往南走。

土道的尽头,江面白花花地亮起来。

望江亭立在水边,八根柱子,柱头上拴着新绳。亭子后头,三条不挂旗的船,静静地泊着。

再远一点,大船的桅杆在晨雾里,只看得清一个影。

沈望放慢了步子。

他没数船,他数柱子。

八根。三根旧的,皮都乌了。五根新的,白茬还没让日头晒黄。

老船工说,新桩子吃力浅,一脚就能踹活动。

他一根一根看过去。看到东头第二根,他停了半息。

那根桩子上,拴着一条小船。船不大,舱里堆着东西,拿油布盖着。

油布底下,露出一截刀柄。

不是朴刀,不是雁翎刀。

是剔刀。杀猪剔骨用的那种,短,宽,一尺出头,好下手。

沈望看了一眼,接着走。

书办在三步外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什么也没说。

走出十几步,他忍不住了。

“沈掌柜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船上的东西,您没看见。”

“没看见。”

“好。”书办说,“我也没看见。”

他顿了顿,又添了半句。

“沈掌柜,插在桩子上没人看的东西,插它的人,心里是有用处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望说,“剔刀不上台面。上台面的,从来是刀背后那只手。”

书办没再言语。

沈望停住了。

他把怀里的篮子往上提了提,面碗在里头,稳稳的。

然后他抬脚,接着走。

土道上的露水,一步一步,让他的鞋底带起来。

身后镇子里,远远地,传来一声鸡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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