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三十,五更天。
灶膛里的火没断过。
沈望把饧好的面又揉了一遍。这块面揉得比哪一天都慢。水一点一点添,面一点一点揉。揉到面光、盆光、手光,他把湿布盖上,坐在灶膛边上,看火。
柳娘起来了,没说话,把两个碗摆上案。
一碗是沈望的。一碗盖着,倒扣在篮子里,篮子提手上缠了一圈布。
“面都饧好了?”柳娘问。
“饧好了。”沈望说,“过完堂,人要是放了,先吃口热的。路上凉了,我给焐在怀里。”
“焐在怀里,面就坨了。”
“坨了也是面。”沈望说,“他三年没吃过家里的面了。”
天蒙蒙亮,水生来了。
他没走窄门,从栅栏缝里挤进来的,挤得一脸灰。
“望叔。”他说,“我爹让我问你,今天用不用我。”
“用。”
水生眼睛一亮。
“你守在街口。”沈望说,“看见我从南边回来,你就喊一嗓子,喊'面好了'。”
“要是你从北边回来呢。”
“我从南边回来。”
水生把这句话咂摸了一下,点头,又挤出去,蹲回墙根。
水生前脚走,柳娘后脚把两个鸡蛋下了锅。
煮好了,剥了一个,塞进沈望手里。
“吃了。”
“面还没下。”
“面是给陈九的。”柳娘说,“这个是你的。今天你要是空着肚子,手上的劲就少二两。”
沈望把鸡蛋吃了。
吃了,他把另一个也接过来,揣进怀里。
“这个呢。”
“也是我的。”沈望说,“回来的路上吃。”
柳娘看了他一眼,没言语,转身去舀面。
沈望把给陈九那碗面扣进篮子,想了想,又揭开,添了半勺汤。
“多搁一撮盐。”他说。
“他口重。”
“他口重。”沈望说,“水上的饭,盐都下得狠。三年了,他的口早重了。”
柳娘把盐罐递给他。沈望自己捏了一撮,撒进去。
清早,街坊陆陆续续都到了。
赵老汉拄着拐。程先生提着药箱。递碗的媳妇牵着孩子。那几个连襟,还有修车的马六,卖茶的老头。
人站在栅栏外头,站了半条街。
没人进窄门,也没人说话。
卖茶的老头挤到前头,把一把小茶壶从栅栏缝里塞进来。
“粗茶。”他说,“我自个儿喝的。渡口日头毒,你嗓子里得有点水。”
沈望接了。
壶不大,肚子鼓鼓的,掂着坠手。
修车的马六递进来一截车带皮子。
“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缠手。”马六说,“你那刀柄上的布是硬的,打滑。把这个缠上去,握得实。”
沈望接了皮子,当场把朴刀的柄缠了一遍。皮子有弹性,缠上去,掌心里实实落落。
缠完了,他单手提刀,抡了半圈。
不滑了。
递碗的媳妇把孩子的手攥着,往前凑了半步。
“栓子,想问什么,问。”
孩子仰着脸。
“望叔,你去哪儿。”
“去渡口。”
“去做什么。”
“去接你陈九叔。”沈望说,“顺便给他送碗面。”
“面好吃吗。”
“好吃。”沈望说,“比我的手艺强。他做的面,有股子江水味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,被媳妇拉回去了。
沈望把门板卸了,长条凳摆到栅栏里头。他把锅里最后一勺汤舀出来,浇在面碗上,端起来,自己吃了。
吃得慢,吃得干净,连汤都喝净了。
吃完了,他把碗洗了,倒扣在案上。
然后他回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。青布裤褂,浆洗得发白,是柳娘前儿夜里捶过的。
他出来的时候,柳娘站在窄门口。
怀里揣着那个油纸包。
“纸我带着。”她说,“你走到南街口,我给你。”
“现在就给我。”
“不行。”柳娘说,“你现在拿上,一路上你就会想它。从街口到渡口,一千三百步,你一步都不能分神。”
“你想得细。”
“我不想细。”柳娘说,“我怕。怕的人想事,都想得细。”
书办来了。
他今天穿了见客的长衫,册子夹在腋下,站在栅栏外头。
“沈掌柜,时辰差不多了。”他说,“我引路。”
“册子带着做什么。”
“上头吩咐的。”书办说,“过了堂,请沈掌柜看一眼望记那一页。”
“看一眼。”
“看一眼。”书办说,“看一眼是什么意思,沈掌柜,你比我懂。”
沈望把朴刀提起来。
六尺长的刀,他提在手里,刀头那个桃木环上的新麻绳,垂下来二尺。
“书办。”他说,“要是我不画呢。”
书办把册子往腋下夹紧了。
“那页就空着。”他说,“空着,就还得翻九年。”
“你愿意翻。”
“不愿意。”书办说,“所以我今天引路,走得慢。你多走一步,是这一步。少走一步,也是这一步。”
“走吧。”沈望说。
柳娘在窄门口拦了他一下。
她把油纸包塞进他怀里,隔着衣裳按了按。
“十个字。”她说,“一个字一个字念。”
“念完呢。”
“念完,抬头看他。”柳娘说,“看他脸上是什么。”
沈望点头。
他提着刀,从窄门里侧身出去。
窄门比他的肩宽不了多少。刀先过去,人再过去。过去的时候,刀头那个环碰了一下栅栏,叮的一声。
街上的声音停了。
卖花的不喊了,挑担的不走了,连狗都不叫了。
沈望往南走。
赵老汉站在最前头,拐棍顿了一下地。
程先生把药箱抱紧了些。
水生蹲在街口,眼睛跟着他,一眨不眨。
书办跟在沈望身后三步,抱着册子,走得很小心,像怕踩碎了什么。
一千三百步。
青石板在脚下,一块接一块。街两边的门板后面,全是眼睛。
走过米行,米行的门板下了一半。掌柜的站在门缝里,朝他拱了拱手。
沈望没停步,点了一下头。
走过杂货铺,李把式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,手里搓着两个铁核桃。
搓核桃的声音,咔咔的。
“日头在你的左前方。”李把式没抬头,声音不高不低。
沈望脚下没停,右手抬起来,朝他摆了一下。
李把式把核桃收了,站起来,看着他的背影,直到拐过街角。
走过剃头挑子,走过油坊,走过义学的墙根。墙根里头,隐隐有孩子念书的声。
义学还没开学。是方先生带着两个留堂的孩子在描红。
描红的声,一板一眼。
沈望听着,步子没乱。
走到南街口,江风顺着街筒子灌过来,带着水腥气,掀了掀沈望的衣角。
远处,望江亭的铃响了一声。
沈望没回头。
他往前走。步子不快,不慢,腰板挺直。
刀提在右手里,平刃朝下。
身后,柳娘站在街口,手里攥着那块洗白的旧布。
她没哭。
她把那块布抖开,搭在栅栏上,抹平了。
像等一个吃面的人回来。
出了南街口,青石道变成土道。
土道两边是菜地,菜地上挂着露。
书办跟在三步外,喘匀了气,才敢开口。
“沈掌柜。”他说,“前面土坡拐过去,就能看见亭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多嘴问一句。”书办说,“你怀里揣的是什么。”
“一碗面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沈望没答。
书办也就不问了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踩着露水往南走。
土道的尽头,江面白花花地亮起来。
望江亭立在水边,八根柱子,柱头上拴着新绳。亭子后头,三条不挂旗的船,静静地泊着。
再远一点,大船的桅杆在晨雾里,只看得清一个影。
沈望放慢了步子。
他没数船,他数柱子。
八根。三根旧的,皮都乌了。五根新的,白茬还没让日头晒黄。
老船工说,新桩子吃力浅,一脚就能踹活动。
他一根一根看过去。看到东头第二根,他停了半息。
那根桩子上,拴着一条小船。船不大,舱里堆着东西,拿油布盖着。
油布底下,露出一截刀柄。
不是朴刀,不是雁翎刀。
是剔刀。杀猪剔骨用的那种,短,宽,一尺出头,好下手。
沈望看了一眼,接着走。
书办在三步外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什么也没说。
走出十几步,他忍不住了。
“沈掌柜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船上的东西,您没看见。”
“没看见。”
“好。”书办说,“我也没看见。”
他顿了顿,又添了半句。
“沈掌柜,插在桩子上没人看的东西,插它的人,心里是有用处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望说,“剔刀不上台面。上台面的,从来是刀背后那只手。”
书办没再言语。
沈望停住了。
他把怀里的篮子往上提了提,面碗在里头,稳稳的。
然后他抬脚,接着走。
土道上的露水,一步一步,让他的鞋底带起来。
身后镇子里,远远地,传来一声鸡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