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娘走到樟木柜前。
柜子靠在里屋墙根,柜面上摆着一面磨得发亮的铜镜。
她开了锁,把底层的衣裳一层一层挪开,从柜底夹层里取出一个油纸包。
油纸包有三层。解开三层,里头是一页纸。
纸黄了,边上发脆。她把纸托在两只手上,托平了。
“念一遍。”沈望说。
柳娘低头看。
“小儿十四,送漕上,蔡收。”
她念完,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灶房那头,锅里的骨头汤咕嘟了一声。
“就这十个字。”柳娘说,“你揣了半个月,就为了这十个字。”
“这十个字,比两万零四百文重。”沈望说。
“我明白。”柳娘把纸折成四折,“我明白它压得住他。可我压不住一件事。”
“哪件。”
“他看完这十个字,”柳娘说,“是跪下,还是拔剑。你算过吗。”
“算过。”沈望说,“拔剑的算大,跪下的算小。”
“那你还给。”
“拔剑,他输。”沈望说,“跪下,他也输。这页纸不管怎么用,他都得接着。”
柳娘把纸凑到窗洞的亮处,又看了一遍。
“这笔字。”她说,“是账房先生的笔。起笔藏锋,收笔急。写这行字的人,写惯了流水账,头一回写人命。”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我说,”柳娘指着纸上一处,“'送漕上'这三个字,墨蘸多了,洇了。写的人手抖。”
沈望走过去,看了看。
洇开的墨点,在“漕”字边上,像一滴没落下来的泪。
“写下这行字的人,还活着吗。”柳娘问。
“活着。”沈望说,“蔡爷。”
“他把这个孩子送上船,又把这件事写在纸上。”柳娘说,“他记了一辈子。”
“水上的人不识字的多。”沈望说,“识字的,账记得清。”
柳娘把纸折好。
“望哥,他要是不认呢。”
“谁。”
“王泽。他说这纸是假的。”
“假不了。”沈望说,“蔡爷的账,一笔一笔,对得上。”
“他要是对上了,不认账呢。”
“那他这辈子,”沈望说,“就得揣着这十个字过。跟揣着一根刺一样。”
柳娘看着手里的纸。
看了很久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跟你说过,我念。”她说,“到了渡口,你要是手抖,你就把纸掏出来。我不在场,你替我念。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念完,抬头看他。”
她把纸塞进沈望怀里,把他的前襟按平。
“手不能抖。”她说。
李把式来得急。
他从窄门里侧着身子挤进来,进门先看了一遍灶房,再看了一遍后院,最后把目光落在墙根那把朴刀上。
“要带了。”
“要带了。”
李把式把朴刀提起来,掂了掂,横过来又竖过去,看了一遍刀口的平刃。
“没磨。”
“没磨。”
“好。”李把式把刀放回墙根,“我这辈子见过两把不磨的刀。一把是这把,一把是二十年前马家渡,我们镖头使的那把断刀。”
“镖头的刀断了,怎么使。”
“拿半截刀背,专敲人的手腕。”李把式说,“一天敲了三十七个,没见一滴血。后来响马见了我们,扔下刀就跑。”
“那把断刀呢。”
“回镖局的路上,让镖头扔河里了。”李把式说,“他说,吓人的刀,不能再留着。”
李把式在长条凳上坐下。
“沈望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那三道绳,你还记着。”
“记着。”沈望说,“不打。不教人打。不替人打。”
“今天用得上几条。”
沈望把朴刀从墙根提起来,靠在门边。
“留两条。”他说。
“哪两条。”
“不教人打。”沈望说,“不替人打。”
李把式看着他,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笑出一口黄牙。
“好小子。”他说,“头一条不算了。”
笑完了,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,铜的,磨得发亮,递给柳娘。
“这是杂货铺后门的钥匙。”他说。
“我要这个做什么。”柳娘没接。
“接着。”李把式说,“哪天用得上,你自己知道。别问我。”
柳娘接了钥匙。
李把式又坐了回去,像还有话说。
“望江亭那地方,我再跟你絮叨两句。”他说,“亭子朝南,背后是苇荡。日头从东边上,晌午前,东边的矮坡晃眼。”
“晃眼好。”
“晃眼好?”李把式说,“晃他们的眼。你从镇子过去,是打北往南走,日头在你的左前方。他们要是布在东坡上,晌午前那一阵,他们看你,是逆着光的。”
“谁教你的。”
“凤阳道上,死了三个兄弟,”李把式说,“都是没算日头。”
沈望把这句话听进去了。
“还有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要是见着王泽,替我看一眼他走路的样子。”
“看他走路做什么。”
“他爹王霸,走路脚跟不沾地。”李把式说,“当年青石岭上,一帮人蹚着雪走,就他脚跟是干的。我要看看,他儿子像不像他。”
沈望点头。
李把式站起来,往门外走。走到窄门口,他侧身侧到一半,停住。
“沈望。”他没回头,“我要是再见不着你,杂货铺的酱油,往后你家的账,我记到今天。”
“回来说。”沈望说,“你还欠我半斤酱菜。”
李把式侧出去了,走了。
下晌,柳娘把该交代的都摊在了桌上。
账本一册。房契一纸,地契单一纸。束脩的白布包一个。槐儿写的那两遍“望记面馆”,一张。
“都在这桌上。”她说,“你要看哪样,看哪样。”
“都不看。”沈望说,“都是你的。”
“那我记下了。”柳娘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,“账本我收着。房契地契收着。束脩收着。槐儿的字收着。”
“槐儿什么时候接回来。”
“明早。”柳娘说,“娘家那边我今儿托人捎了信,让槐儿明早回来。开学前,让她在家待着。”
“好。”
“槐儿回来要是问你人呢,”柳娘说,“我说你去对账了。”
“对吧。”沈望说,“就说对账。这笔账大,对得久。”
柳娘把桌上的东西收完,桌上空了。
她把油灯拨亮了一点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沈望说。
“哪样。”
“陈九的刀。”沈望说,“在灶房铺盖上,捆着三道绳。”
柳娘往灶房看了一眼。
“他要回来了,你把刀还他。”沈望说,“他要是不回来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不回来呢。”
“收进后院旧箱。”沈望说,“压在断刀上头。那口箱子里的东西,都是不能再用的。”
柳娘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她转身进灶房,把陈九那把刀挪了挪,挪到铺盖最中间,拿被角掩住了刀柄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'不能再用'。”她说,“你的雁翎刀断在箱里,李把式的朴刀立在墙根。你的那些刀,一把一把的,都不杀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带出去的这把,”柳娘说,“回来进不进那口箱子。”
沈望没答。
他把灶膛里的火拨匀了。
“回来再说。”
“三更。”他说。
“三更怎么。”
“你三更没回,”柳娘说,“我还是会去渡口。”
沈望看着她。
“你来了,槐儿明早回来,就没人了。”
“槐儿回来,有你李把式。”柳娘说,“她回来要是没爹,我认。她要是有爹,我不会让那个爹一个人跪在江边上。”
沈望不说话了。
半晌,他说:“三更早着。”
“你先回来再说。”
临出门前,沈望做了三件事。
头一件,他把程先生给的三帖药拆了一帖,就着热水敷在右肩上。药是苦的,敷上去先是凉,后是热。他把胳膊抡了三圈,抡到第二圈的时候,肩窝里咯了一声。
第三圈,没响。
第二件,他把朴刀搬到灶房,横在铺盖边上。刀头那个桃木环上,他系了一条新麻绳,绳头留了二尺。
第三件,他往灶膛里添了两块柴。
锅里的骨头汤重新吊上。街上还没开火,别人家的烟囱都歇着,望记的烟囱先冒了烟。
烟直直地往上走,走到没有风的高处,才散。
汤吊上了,沈望没事做,把后院走了一遍。
老槐树立在院子里,树冠比院墙高出去一大截。
他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树皮糙,硌手。
树根把墙根拱裂的那道缝,撑着楔子。他蹲下去,把楔子按了按。按实了。
腌菜缸蹲在西墙根,缸沿上压着两块青石。六年了,缸没挪过地方。
他起身,又去柴棚看了一眼。
两石麦码在里头,麻袋口朝里。这是陈九七月十九背回来的麦,磨了一半,送了一半。
他伸手按了按最上头那袋。
袋子是实的。
沈望在柴棚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后院的东西,他一样一样看过去。树,井,缸,麦,墙缝。
看完了,他回屋。
赵老汉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,看那道烟。
看完,他拄着拐棍,朝这边又挪近了几步,没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