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,天刚放亮,望记。
沈望在灶房里洗脸,洗完,把一盆水泼在后院墙根下。
泼水的地方,正是陈九昨夜出去的那道墙缝。缝里的楔子按得实实的,青苔上压着一个新水印。
“和面。”沈望挽袖子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沈望说,“辰时过堂。过完堂,人放不放不知道。放了,第一顿得吃口热的。”
柳娘没再问。两个人一递一个和面,揉面,饧面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骨头汤翻起小滚。
面和好,盖上了湿布。
天光大亮的时候,栅栏外头有脚步声。
书办来了。
他今天没提灯笼,两手空空,只夹着那本蓝皮册子。
“沈掌柜。”他隔着栅栏说。
“进来。”
“不了。”书办说,“我站着说。”
他把册子放在栅栏横木上。
“两句话。头一句,辰时三刻,渡口过堂。问话的是王千总本人。”
“第二句。”
“王千总说,请沈掌柜到场。”书办说,“带两样东西里的一样。一样是十八两银子,替陈把式清饭账。”
“另一样。”
“那一页。”书办说,“青石岭那页。”
沈望把围裙解下来,搭在灶台上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说,东西到了,人就好说。”
“好说。”沈望说,“怎么个好说法。”
书办不答,只把册子在横木上放平了。
“你抱了九年册子。”沈望说,“你听没听出来,他要的是银子还是纸。”
过了半晌,书办说:“他要的是纸。银子是说给外人听的。”
“你怎么听出来的。”
“十八两这个数,是我前儿夜里替他算的。”书办说,“算完他一个字没看。他只问了一句,那页纸,沈望随不随身带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他还会问什么。”
“问名,问账,问上线。”书办说,“名好问,账好问,上线问不出来,就会用别的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。”
书办的手在栅栏上按了按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我抱了九年册子,见过两回用刑。一回在县里,一回在船上。船上的那回,用的东西是篙子头。”
他说完,把册子从横木上拿回去。
“沈掌柜。”书办把册子夹好,“我说一句掉脑袋的话。纸这个东西,到了别人手里,就不是你的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书办转身,走了两步,又停住,“过堂的时候,陈把式会跪着。他这个人,跪相好看,脖子也硬。他要是回头看你,你别应他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一应他,”书办说,“他就哭。”
书办走了。
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,比来的时候快。
栅栏外头安静了一小会儿。
街口那几个号衣换了一班岗。换岗的两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,朝望记这边看了一眼,又把头扭回去。
一个卖花的老太太挑着担子从街心过,走到栅栏边上,担子换了个肩。
她朝窄门里望了一眼。
“沈掌柜。”她说,“栀子花,一文两朵。要吗。”
“要。”
沈望摸出两文,从栅栏缝里递出去。老太太拣了两朵最大的,从缝里递进来。
沈望把花搁在灶台上。
“香。”柳娘说。
“香。”沈望说,“搁着吧。晚上回来,屋里得有点别的味儿。”
书办走了没一炷香,栅栏外又来了人。
这回是蔡爷。
他还是那身干干净净的灰布褂子,站在栅栏三步外,先看了看那道窄门。
“这道门,比水上跳板还窄。”他说。
“蔡爷,进来坐。”
“不进。”蔡爷说,“我站会儿。”
沈望隔着栅栏,给他递了一碗水。蔡爷接了,喝了半碗。
“人押上去了。”蔡爷说。
“押上去了。”
“我的船二十九傍晚离的寨。”蔡爷说,“我在下游泊了一夜。今儿清早听见的信儿,赶到这儿,人已经上了大船。”
“晚了一步。”
“晚了半宿。”蔡爷把碗还回来,“沈掌柜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。这个堂,我要是在寨上,王泽开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水上过堂,得有管收的到场。”蔡爷说,“管收的不到,押人可以,问话不行。这是老规矩。他绕开我,是算准了我不在。”
“他算得准。”
“他跟着我十四年。”蔡爷说,“我什么脾气,他闭着眼都摸得清。”
蔡爷把烟杆从腰上解下来,没点,在手里掂。
“沈掌柜,我再跟你说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三十这天,水上有六条船。”蔡爷说,“挂旗的三条,是漕标的名头。不挂旗的三条,是水寨的人。王泽把水寨两把式都请来了。”
“请他们做什么。”
“压阵。”蔡爷说,“十八两用不着压阵。一页纸,也用不着压阵。”
“那用什么。”
蔡爷把烟杆别回腰上。
“用你。”他说,“沈掌柜,他辰时摆这么大阵仗,练的不是押人,是给你看。看完了,他要你明白一件事,跟他斗,你手里那点东西,不够。”
沈望把那碗水喝净了。
“蔡爷。”他说,“我先跟你说定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要是我今天回不来,”沈望说,“陈九这个人,你把他压在水寨里,别让他上渡口,别让他见王泽。”
“你要我押他一辈子。”
“押到他忘了今天为止。”沈望说,“他在水寨做工抵账,一日三餐有船上的饭。他没爹没娘,没家,水寨就是他的家。”
蔡爷不说话了。
他把烟杆解下来,捏在手里,没点。
“沈掌柜,”过了半晌他说,“你要是回不来,这话我照办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可你要是回得来,”蔡爷说,“你就得看着他该上岸上岸,该娶亲娶亲,该回面馆回面馆。他不是你押的,也不是我押的。他是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既然知道,”蔡爷说,“你今天就把他领回来。别把人留给我。我老了,养不起了。”
蔡爷把烟杆别回腰上。
“蔡爷。”他说,“水上收人三样,你说过的。”
“自己上船的,押上去的,送上去了的。”
“陈九是头一样。自己上船的,做工抵账,抵完了上岸。”沈望说,“这条规矩,今天还算不算数。”
蔡爷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“算。”蔡爷说,“只要老规矩还算一天,我就认他一笔账。”
“账在蔡爷手上?”
“在我手上。”蔡爷说,“十八两,三年,一天没落下,我亲自记的。”
蔡爷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他站住,没回头。
“沈掌柜。”他说,“那页纸,你真给?”
“真给。”
“给了,你就没有跟他讨价还价的东西了。”蔡爷说,“给完以后,他是跪还是不跪,全看他认不认他那个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给。”
“我还给。”沈望说,“账不是这么算的。”
蔡爷站了一会儿。
“跟你爹一个脾气。”他说。
他走了。
沈望回到灶房。
柳娘在数钱。
铜钱一串一串过,银子用戥子称。数完了,她把银子码成一小摞。
“家里统共,二十一两三钱。”她说,“槐儿的束脩二两,我另包着。剩下的十九两三钱,你要拿十八两去,我不拦。”
“我不拿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拿。”柳娘把银子包好,“可这个数,你得知道。家里就这么多。往后半年,我和槐儿就靠这三两三钱,外加一缸腌菜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柳娘说,“就是槐儿要是问起来,家里怎么忽然紧了,我得想个说法。”
“她不会问。”沈望说,“她会自己看。”
柳娘把包袱系上,抬起头。
“那她看出来了,怎么讲。”
沈望把灶膛里的柴码整齐。
“就讲,她爹去还一笔账。”沈望说,“还一笔十九年的账。”
柳娘看着他。
“是二十二年的账。”她说。
沈望把锅盖掀开,看了一眼汤。
“从她记事算,”他说,“是六年。从我知道这笔账躲不掉算,是二十二个年头。”
柳娘没再问。
她把两个空碗扣在案上,扣得整整齐齐。
日头一竿子高。
栅栏外头,街上的人越聚越多。隔着栅栏,能看见赵老汉拄着拐站在最前头,身后是程先生,是递过碗的媳妇,是那几个连襟。
水生蹲在墙根,怀里抱着他的扁担。
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散。
沈望走到窄门口。
“赵大爷。”他说,“回去吧。都回去。今儿渡口的事,跟大伙儿不相干。”
“相干。”赵老汉说,“渡口是江,江不是谁家的。渡口的事,人人相干。”
“我今天去过堂。”沈望说,“你们站在这儿,我分不开神。”
赵老汉把拐棍顿了顿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我们不进去,也不碍你的事。我们就站在这条街上。”
“站着做什么。”
“看着。”赵老汉说,“你从我们跟前走过去,我们看着。你回来的时候,从我们跟前走回来,我们还看着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程先生在旁边说,“沈掌柜,有人看着,跟没人看着,不一样。”
沈望站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先谢过大伙儿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赵老汉说,“你给这条街站了半个月了,也轮到我们站一回。”
人群没动。
沈望回到灶房。
水生从墙根站起来,把扁担换了换肩,又蹲下了。
沈望把湿布掀开,看了一眼饧好的面。
面饧透了,一按一个坑,慢悠悠地弹回来。
“柳娘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取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