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九,四更,渡口。
陈九沿着河堤走。
堤上的土让夜露洇湿了,一脚一个印。
到街南口,两个号衣站在那儿。看见他,谁也没拦,反倒各自往旁边闪了一步,把道让开了。
一个号衣压低了声音:“陈把式,慢走。”
陈九站了一下。
“等我有两天了吧。”
“三天了。”号衣说,“黑爷说,他要是自己走,谁也不许碰他。”
陈九点点头,继续走。
他身后半里地,跟着两个人。青布号衣,不紧不慢。他不走,他们也不走。他走得快,他们就跟快一点。
从街口到渡口,一路跟着。
渡口的望江亭黑着。亭角那只铃没有风,不响。
芦苇荡边上泊着一条船。没挂旗。船头蹲着一个人。
陈九在离船十几步的地方站住了。
后头跟着的两个人也站住了,往两边散开,把他的退路让出来了。
不是拦。是让。
让他们站在那儿,让他自己挑。
船头那个人站起来,走到船板上来。块头大,走路船板不晃。
黑胖汉子。
“陈把式。”他说。
“我找蔡爷。”
“蔡爷不在。”
“我等他。”
“他今夜不回来。”黑胖汉子说,“五天以后回来。”
陈九站在原地。
“那我把话留下。”他说,“我名在漕上,三年了。饭账十八两,我认。我拿工抵,抵完了上岸。这话请黑爷转给蔡爷。”
“话我带到。”黑胖汉子说,“人你也得留下。”
“留人做什么。”
“三十辰时,过堂。”黑胖汉子说,“问话的是王千总。”
陈九的脚往后挪了半步。
后头那两个人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过堂。”陈九说,“我一个清账的,过什么堂。”
“上了堂,你问王千总。”黑胖汉子说,“我不管问话,我只管押人。”
“我不上船。”
“陈把式。”黑胖汉子的声音不高,“你今儿自己走来的,没捆你,是规矩。你要是转身跑,按规矩,就是逃名。逃名的,得捆。”
陈九站着。
黑胖汉子上下看了他一遍。
“你身上没带家伙。”
“家伙留在望哥那儿。”陈九说,“那把刀进不了水寨。刀上有我望哥认我的记号,留在岸上,人心里有个岸。”
黑胖汉子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实在得让人没法下重手。”
陈九没接这话。
河风从芦苇那头过来,苇子响了一片。
他回头往镇子方向看了一眼。
镇子里黑着。只有一处高一点的房脊后头,透出一点将熄未熄的红。
那是灶膛里的火。
黑胖汉子没催他。
蹲回船头,从怀里摸出烟袋,装烟,点火。火光一明一暗。
一袋烟的工夫。
陈九转过身来。
“我上船。”他说,“饭账十八两,一笔一笔记着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黑胖汉子把烟袋磕了磕,“三年,一天没落下。”
陈九走到船边。
上船板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“黑爷。”他说,“我问一句。拿我,是漕上的意思,还是王千总的意思。”
黑胖汉子站起来。
“陈把式,”他说,“我是个押人的。你问的这话,超出我这张皮了。”
陈九跨上船。
船离了岸,往大船上摇过去。桨声很轻,一下,一下。
芦苇里飞起一只水鸟,叫了一声,往南去了。
三十,五更。
沈望把墙缝里的楔子又拔了下来。
这一回,他没把楔子塞回去。
他把楔子搁在窗台上,出了墙缝。家不用再遮掩什么了。
他没走街心,贴着墙根往南走。到街南口,他停了一下。
街口站着两个号衣。看见他,没动。
他往南走。号衣也没跟。
过了矮坡,江面上的雾气漫上来。沈望在一丛苇子后头站住。
大船泊在望江亭西边,船头冲着镇子。甲板上站着人,数不清,都背着晨光,黑压压一片。
“别再往前了。”
苇子里有人说话。
老船工从苇子深处直起腰来,披着蓑衣,蓑衣上全是露水。
“坡上有人看着坡。”老船工说,“你一露头,今儿的事就提前了。”
沈望蹲下来。
“人呢。”
“押在大船上。”老船工说,“没捆。自己上的船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“四更。”老船工说,“他自己走过来的。我跟了一路,想拦,没拦。”
“为什么没拦。”
“他手里没刀,身上没伤。”老船工说,“拦下来,他就得捆着走了。”
沈望捏着一把苇叶。
苇叶捏断了。
“船上给他送过饭没有。”
“送了。”老船工说,“一碗饭,一碟咸菜。隔着舱板递进去。过了一炷香,碗递出来了。”
“空的?”
“空的。饭粒都没剩。”老船工说,“肯吃饭的人,一时半会儿不想死。”
雾往江心散。
天边泛出一线灰白。
老船工往大船那边努了努嘴。
“三条挂旗的,泊在东边。”他说,“三条不挂旗的,围在亭子西边。这么排法,是把渡口包成了一个口袋。”
“口袋口朝哪儿。”
“朝镇子。”老船工说,“从镇子里来的路,正对亭子。人到亭子跟前,左也是船,右也是船,后头是苇荡。”
“苇荡走得进人吗。”
“走不进。”老船工说,“水浅,底下全是烂泥,一脚下去拔不出来。我年轻时候在里面捞过船板,半条命陷进去的。”
“所以只能从正面进。”
“只能从正面。”老船工说,“沈掌柜,人家把棋盘都摆好了,就等你这一颗子。”
沈望不说话。
“老爹。”沈望说,“蔡爷知道这事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船工说,“蔡爷的船,二十九傍晚就离了寨。往哪儿去,寨里没人说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,知道不知道三十有过堂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船工说,“过堂是王千总定的。蔡爷要是在,过不了这个堂。”
沈望站起来半寸,又蹲回去。
大船的甲板上,有人换岗。换岗的脚步声顺着水面传过来,很闷。
沈望往大船腰上看。
船帮上开着一个舱口,舱口黑着。舱口边上站着两个人,抱着胳膊,脚底下搁着一盏马灯。
“舱里就押了他一个。”老船工顺着他的目光说,“舱门没上锁,挂了根麻绳。”
“没上锁。”
“跑什么呢。”老船工说,“四条船围着,舱门开了,他往哪儿跑。这规矩是漕上的老规矩,自己走来的,不上绑,不上锁。上头的人就是算准了这个。”
“算准他会自己来。”
“算准了。”老船工说,“陈把式这个人,在漕上三年,谁都知道,他认规矩。”
沈望盯着那个舱口看了半晌。
马灯的光在舱口边上晃。
“老爹。”他说,“我回去备一碗面。”
“这时候备面。”
“辰时。”沈望说,“他饿了三天,不对,饿一夜了。他那碗面,我得给他备下。”
老船工看着他。
“沈掌柜。”他说,“你备的是面,还是别的。”
“都备。”
老船工不说话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。
“卯时,王千总到了渡口。”他说,“青布小轿,抬到亭子东边下轿。跟着一个瘦高个,抱着算盘。”
“吴先生也到了。”
“到了,又走了。”老船工说,“王千总叫他搭手布置,他说他今天告假。王千总问他告什么假,他说,他家爹干了一辈子账房,没算过这种账。”
“王千总怎么说。”
“王千总说,滚。吴先生就滚了。”老船工说,“往北走的,不回渡口了。”
沈望蹲在苇子里,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完了。
天边那线灰白,慢慢变成了一点红。
他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舱口。
舱口的马灯灭了。灯灭的地方,天光一点一点补进去。
沈望贴着苇子退出矮坡,往北走。
走到堤上,两个号衣跟了上来,隔十步,不远不近。
“沈掌柜。”领头的说,“我们送您回街。”
“用不着。”
“上头交代的。”号衣说,“渡口的道,今儿不通。您回镇上的道,通。”
沈望走他的。
号衣跟他的。
一路上,谁也没再说话。
到了街南口,两个号衣站住,不再跟了。
“沈掌柜。”领头的说,“辰时三刻。我们爷几个就在渡口等您。”
沈望没应他,进了街。
街两边的铺子,开门的开了一半,半开的门板后头都有眼睛。他走过米行,米行的门板没下。他走过杂货铺,李把式的门板下了一半,人没在。
走到望记门口,柳娘站在窄门里头。
围裙系着,手上还沾着面。
“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人怎么样。”
“囫囵的。”沈望侧身进窄门,“吃了饭。”
柳娘把门闩插上,回灶房去了。
锅里坐着半锅骨头汤,滚着。
老船工蹲回苇子里,接着看他的船。
蓑衣上的露水,一颗一颗,亮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