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九,清早。
沈望照常起,捅灶,添水,洗手,和面。
陈九烧火。火起来了,锅里坐着半锅骨头汤。
柳娘卸门板。卸完,她把栅栏那道窄门里外扫了一遍。
扫完了,她搬出一条长凳,横着搁在栅栏外头的墙根下,凳面上垫了一块洗白的旧布。
“这是什么讲究。”沈望问。
“递碗的板。”柳娘说,“碗从缝里递出去,人家总不能端着碗蹲着吃。”
“想得周到。”
“碗是我的。”柳娘说,“碎一只,我心疼一只。”
她把窄门口的碎砖踢到一边,又回灶房去了。
街两头,一头四个号衣,一头也是四个。
“沈掌柜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这道门,进的人多,还是少。”
“中午见。”
晌午,人多起来了。
画了押的,侧身进来,坐下吃面。没画押的,站在栅栏外头,隔着横木往里望。
望一会儿,走了。
也有不走的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媳妇站在栅栏外,孩子指着锅里要吃面。
“进不来。”她隔着栅栏说,“我们当家的没画押,我不敢进。”
沈望把一碗面盛好,从栅栏缝里递出去。
“碗明天还我。”
媳妇接了碗,愣在那儿。
“十二文。”沈望说,“搁碗底,捎回来就行。”
媳妇把钱压进孩子兜里,蹲在墙根,一口一口喂孩子。
号衣在那头站着,看见了,没过来。
过了晌午,喂孩子的媳妇把碗洗了,从缝里递回来。
碗底压着十二文,另多出两文。
“多的两文是什么。”
“赏。”媳妇说,“我娘说,给人递话跑腿的,都得赏。”
“这碗不跑腿。”
“那就算我给孩子讨的吉利。”媳妇把碗沿擦了一圈,“沈掌柜,等你这栅栏拆了,我带我当家的来,堂堂正正坐一回。”
后来又递出去两碗。都是隔着栅栏递的,碗底的钱隔天捎回来。
柳娘在账本上记了一笔。
七月二十九,午。递出去三碗。
想了想,又添四个字。
碗都回来了。
下晌前,昨天那三个头一回进门的客人,又来了。
这回他们带了四个人。
“沈掌柜。”头一个说,“我把东头的老周、修车的马六、还有我两个连襟都带来了。都是画过押的,能进你的门。”
“坐。”
六个人挤了两桌。面下上去,汤添了三回。
吃到一半,那个住了十一年的人把碗放下。
“沈掌柜,不瞒你说,我们来,不光是吃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栅栏外头站着一排人,我们进来,得从他们眼皮底下过。”他说,“我们几个商量了,越是这样,越要来。你这家店开着一天,我们心里就有个数。”
“什么数。”
“这条街还没死透的数。”
沈望给每桌添了半勺汤。
“面钱照付。”他说,“别的都不用。”
“照付。”那人说,“可这碗面,跟外头的面,不是一个价了。”
“一个价。十二文。”
“你收十二文,”那人压下六串钱,“我们记的就不是面账了。”
六个人侧着身子出去。出去一个,号衣就多看一眼。看到第四个,号衣懒得看了。
下晌,米行的伙计来了。
他没走窄门,绕到栅栏东头,从缝里塞进来半袋面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这又是掌柜的意思。”
“是。”伙计说,“他让我捎一句话。他说,这袋面不走账。”
“不走账的账,最重。”沈望说。
伙计搓着手。
“沈掌柜,我就说一句。”他往两边看了看,“三十那天,渡口那边,别走水路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。”
“我们行里往南送货,船家不肯开。”伙计说,“船家说,三十那天,江上有卡。”
沈望把半袋面提起来,掂了掂。
“替我谢你家掌柜。”
“他说不用谢。”伙计说,“他说他三十年前也吃过别人的面。”
伙计走了。
沈望把面袋搬进灶房。陈九接过袋子,把口扎紧了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袋面五十斤。”陈九说,“米行掌柜的,够义气。”
“义气不顶饭账。”沈望说。
陈九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听说了。”
“听说了什么。”
“我的账。”陈九把袋子码到墙角,背对着沈望,“我在漕上三年,吃的是船上的饭。一年六两,三年十八两。”
“嗯。”
“送上去了的人,要上岸,先清饭账。”陈九说,“这是老规矩,蔡爷亲自跟我讲的。”
“你想清。”
陈九把最后一个袋子码好,转过身。
“我想清了账,干干净净地上岸。”他说,“可我手上没有十八两。八石麦,磨的磨,送的送,没了。”
“麦没了。”沈望说,“人还在。”
“人在,账也在。”陈九说。
他把袖子挽起来,小臂上有一道疤,两寸长,旧的。
“头一年在船上,缆绳断了,我拿胳膊去缠。”他说,“蔡爷给我上的药。上完药他说,小九,你这个人,实在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我就在船上干了三年。”陈九说,“扛包,撑篙,看货。王把式没进帮的时候,漕上的活我顶过一半。”
“王泽进帮才几年。”
“十四年。”陈九说,“可他是干爹看大的。我进船那天他就认得我。”
沈望把灶膛里添了两块柴。
“账我来还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九说得很硬,“望哥,这账要是你还,我在漕上那三年,就成了你替我坐的牢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办。”
陈九没答。
他蹲下去,把灶膛里的火拨匀了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,一明一暗。
“我明天自己去找他们。”他说。
“找谁。”
“找蔡爷。”陈九说,“蔡爷管收。饭账是他的账。我跟他商量,我回水寨做工,做工抵账,抵完了我再上岸。”
“你的名字还在押上。”
“所以得快。”陈九说,“趁着王千总还没想起我。”
“他早想起来了。”
陈九的手在灶膛边上停住了。
半晌,他笑了一下。
“望哥,你还记着那碗面吗。”
“哪碗。”
“六年前你开张,我吃的那碗。”陈九说,“我说下回捎条腊肉给你。”
“没捎。”
“捎不成了。”陈九说,“腊肉在水寨,我这身板,进了水寨,再想出来,得看人肯不肯放。”
“所以你更不能去。”
“所以我得赶在他们前头去。”陈九站起来,“望哥,我自己去谈,是账。他们来拿我,是饵。我分得清这里头的轻重。”
沈望看着灶膛。
天黑透了,柳娘把灯挑亮,数今天的碗。
十二只碗,都在。
她把碗摞好,一碗一碗摞进柜子,摞完了,用手掌把柜门推严。
灶房里,陈九的铺盖铺在灶膛边上。人坐在水缸边上,怀里抱着他那个桃木钉环的刀。
柳娘出来,站在沈望身后。
“他明天要出去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听见他说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拦不拦。”
沈望把灶膛里的火压了压,压出一片暗红。
“他这条路,十二年前在破庙里就认下了。”沈望说,“我拦他一天,拦不住他这一辈子。”
“那你就看着他去。”
“我看着。”沈望说,“火别压死,留着他回来烤。”
柳娘把灯端走了。
黑地里,陈九还坐在水缸边上。
他的刀横在膝上。桃木钉环磨得发亮,环上有一道旧刻痕,刻痕里积着黑泥。
那是他头一年在船上刻的。刻的是个“九”字。
他用拇指把刻痕抠了抠,抠不干净,就不抠了。
“望哥。”他在黑地里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八岁那年,我娘把我送给一家姓陈的。”陈九说,“送人那天,她给我留了两个窝头。我走到半道,饿,吃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,就欠过两条账。”陈九说,“一条我娘的窝头,还不上。一条你那碗面。”
“面账两文。”沈望说。
“我记了六年。”
“记着吧。”沈望说,“记着,人就得回来。”
灶房里没了声音。
沈望躺在床上,睁着眼。
窗纸上,柳娘那盏小灯亮到三更。
三更以后,灯灭了。
四更头上,沈望听见后院轻轻响了一声。
很轻,像一块土坷垃落地。
他没有起。
他躺着,听了一会儿。
院子里没有第二声响动。
五更,他起身,摸黑走到灶房。
铺盖卷得好好的,方方正正。
铺盖上搁着那把刀。
桃木钉环朝外,“九”字朝上。刀身上捆着一条麻绳,绳打的结,三道。
沈望在铺盖边上站了很久。
后院的门开着半扇。
墙根那道缝上的木楔子,拔下来了,斜靠在墙边。
缝外头,天还是黑的。
墙缝两边的砖上,各蹭了一道新灰。
灰是新掉的,砖茬子是白的。
沈望伸手把木楔子捡起来,重新塞回缝里,塞到底,按实。
按实了,他把手按在楔子上,按了一会儿。
缝里透进来的夜气,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