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八,清早。
沈望卸门板,卸到第三块,停了手。
街口站着人。
十二个,青布号衣,站成两排。脚行的两辆板车停在街心,车上躺着六根木桩,桩头削得尖尖的,还带着白茬。
黑胖汉子站在车边上,络腮胡子上别着一截麻绳。
书办也在。
“沈掌柜。”书办说,“卡上定了,今儿钉栅栏。”
“钉吧。”
黑胖汉子朝后一摆手。四个人下车抬桩,在望记门口三尺外,一左一右下桩。
木桩进土,大锤一下一下砸。
街两边开门的人家都站着看,没人说话。
桩下好了,又上横木。横木两道,一道齐腰,一道齐胸。钉子四寸长,黑胖汉子抡锤,一锤一个,钉得又快又正。
“你这手艺,”沈望说,“钉栅栏屈才了。”
黑胖汉子不接话,把最后一颗钉子砸到底,直起腰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上头交代,栅栏留一道门。”
“留多大。”
“一人宽,侧着身子过。”
黑胖汉子指挥人拆了中间一根横木,两头的桩上各钉了一个铁环。又取下几块木板,竖着钉出一道窄门。
门钉好了,门框上贴了一张红纸条。
纸条上四个字:画押即拆。
“沈掌柜,”黑胖汉子把锤子往车上一扔,“卡上的意思,您哪天画押,这栅栏哪天拆,钉子钱脚行出。”
“钉子钱多少。”
“四十文。”
“记我账上。”沈望说,“哪天拆,我自己付。”
黑胖汉子看了他一眼,没言语,领着人走了。
号衣收队的时候,一个年轻的回头看了一眼灶上那半锅汤。
“黑爷,”他说,“还开着火呢。”
“开呗。”黑胖汉子说,“钉的是门,没钉锅。”
书办留在最后。他站在栅栏外头,把那道窄门看了一遍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这道门,是让您自己出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知道就好。”
书办抱着手走了。
栅栏钉完,日头才上来。
柳娘把剩下的门板卸完,长条凳照旧摆出来。凳子在外头,桌子在里头,隔着栅栏,像两口没对上的锅。
街上过路的人放慢脚步,隔着栅栏往里看。
头一个开口的是个挑柴的。
“沈掌柜,还下面吗。”
“下。”
“我这怎么进去。”
“侧着身子。”
挑柴的把柴担子靠在墙根,侧身从窄门里挤进来。进来了,先把柴担子又提进来,才坐下。
“一碗面。”
“加不加蛋。”
“加。”
面端上去。挑柴的吃了一口,抬起头。
“味道没变。”
“灶没动。”沈望说。
挑柴的吃完,从窄门里侧着身子出去。出去前,他把碗底的钱压好,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红纸条。
画押即拆。
他看了两眼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我早上进街,看见他们从米行那边过来,一路上拆了两家摊子。”
“什么摊子。”
“卖茶的,编筐的。”挑柴的说,“说是占了官道。摊主跟他们争,被推了个跟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我就问一句,”挑柴的把柴担子换了个肩,“这条街上,是不是就你一家没画。”
“还有李记。”
“李记上回叫人砸了。”挑柴的说,“这回砸谁。”
沈望把碗摞起来。
“砸谁,谁接着。”他说。
晌午前,前天那三个客人里,住了十一年的那个又来了。
他在窄门口站住。
门口没站号衣。他自己站着,脚不动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我画押了。”
“进来。”
“我画押了,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我进你的门,你不嫌弃。”
“画押是画给册子的。”沈望把筷子摆上桌,“进门是进我的门。两回事。”
那人进来了,坐下,要了一碗汤面。
吃着吃着,他说:“我夜里跟我屋里人商量了。五十文,交得起。可我这条街住了十一年,街上的规矩,不能是册子上的规矩。”
“那你还画。”
“我不画,我铺子后头那个当家的,就得天天听人砸门。”他说,“我画了押,人还站你这边。”
沈望没接话,给他添了半勺汤。
那人吃完,压下十二文,从窄门里侧着身子出去了。出去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红纸条。
画押即拆。
栅栏外头,赵老汉拄着拐棍站了半天了。
他等号衣走远,才凑到栅栏边上,从怀里掏出两根黄瓜,从缝里塞进来。
“自家园里的。”他说。
“谢了。”
“沈掌柜。”赵老汉不走,“这栅栏,我看着钉上的。我这辈子,见过钉人的牢,没见过钉铺子的栅栏。”
“赵大爷,你回去吧。”
“我不回去。”赵老汉说,“我跟你说明白,往后我天天打这儿过。我拾粪的篓子就搁你墙根。我看谁敢动它。”
他把拐棍在栅栏上敲了一下,走了。
下晌,李把式来了。
他没进窄门。他站在栅栏外头,伸手把一根横木摇了摇。
“钉得倒结实。”他说。
“进来坐。”
“我不进。”李把式说,“我这身子,侧不过这道门。”
“那你说事儿。”
李把式隔着栅栏站定,声音压低了。
“沈望,”他说,“钉了栅栏,下一步是什么,你掂量过没有。”
“断路。”
“断路之后呢。”
“押人。”
李把式不说话了。
“押谁。”他又问。
“店里有的,街上有熟悉的。”沈望说,“哪个顺手押哪个。”
“陈九算不算。”
“算。”沈望说,“他名在漕上。”
李把式把栅栏又摇了一下。
“我那把刀,你磨了没有。”
“没磨。”沈望说,“看了。”
“看明白了没有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沈望说,“它不砍人。”
“它不砍人,”李把式说,“你拿它的人,得砍不了你才行。”
说完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夜里让陈九把门闩多插一道。”他说,“这几天,外头不太平,里头也未必太平。”
他走了。走出去十几步,又折回来,扒着栅栏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李把式说,“渡口那亭子,八根柱子你数过没有。”
“数过。三根旧的,五根新的。”
“旧桩子吃了几十年的水,根子咬死了。”李把式说,“新桩子插下去才个把月,吃力浅。”
“你要说什么。”
“我要说,”李把式把声音又压了压,“真到了那地方,脚底下使劲,挑旧桩子边上站。新桩子,一脚就能踹活动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。”
“老船工。”李把式说,“他年轻时在漕上修过船坞。桩子吃多少力,他一眼就看出来。”
沈望点了点头。
李把式这才走了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程先生来了。
程先生是药铺的掌柜,七月十七那天,头一个画的押。
他侧身进了窄门,手里提着一个小纸包。
“沈掌柜,给你带了药。”
“我没病。”
“没病也得接着。”程先生把纸包放在桌上,“三帖。外敷的。你右肩那处旧伤,这几天阴雨连着,是不是又发沉了。”
沈望没接话。
“我开药铺二十年,”程先生说,“抬胳膊的样子,我看一眼就知道哪边有伤。你端碗用左手,递碗也用左手,连擦桌子都是左手压着右手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这药不管断根。”程先生说,“管两三天。你要真有用得上它的日子,别省。”
他把空了的手拢进袖子里,又坐了一会儿。
“沈掌柜,我画押那天,你问我一句话,我没敢答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你问我,五十文买的是什么。”程先生说,“我今天敢答了。买的是怕。五十文不多,可天天交,交的是怕。”
他站起来,从窄门里侧身出去。
出去的时候,他在栅栏外站住了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我怕了半辈子了。你替我们站这几天,药钱算我赔你的肩。”
天黑了,栅栏门上了锁。
锁是脚行的锁,钥匙在书办身上。柳娘把里头的门闩插了两道,又把灶房那两道木条紧了一遍。
二更天,院墙外头有人走动。
沈望起来,站在后院听。
脚步声从东头走到西头,又从西头走回来。走了三趟,停在院墙外头。
“沈掌柜。”墙外头有人压着嗓子。
“我是水生。”
“这么晚不睡。”
“我爹让我来跟您说一声。”水生说,“渡口今夜下了船。两条。”
“什么样的船。”
“没挂旗。”水生说,“船头蹲着人,蹲了一夜。”
沈望站在黑地里,没出声。
“沈掌柜,我爹说,”水生又开口,“没挂旗的船,不是官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望说,“回去吧。夜里别走街心。”
脚步声轻了,往北去了。
沈望回到灶房。陈九没睡,坐在灶膛前头,灶膛里的火压得很低。
“听见了。”陈九说。
“嗯。”
“望哥,”陈九看着灶膛,“他们钉栅栏,是钉给这条街看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一步就是我了。”陈九说,“我名在漕上。三年了。”
沈望在灶膛边坐下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儿还得烧火。”
陈九把灶门掩上,火星子暗下去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栅栏拦外头,不拦里头。”陈九说,“我在里头,给你烧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