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六,上午。
来的是个生面孔。
四十上下,瘦,高,脸长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。他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,像怕踩着东西。
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。包是方的,看形状是一副算盘。
他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往堂里看了一圈。
看完了,他才进来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吃面吗。”
“不吃。”他说,“我姓吴,在王千总手底下办事。”
沈望把抹布搭上肩。
“你手里是什么。”
“算盘。”吴先生说,“我出门办事,算盘不离手。”
他把布包搁在桌上,解开一角。
里头是一把紫檀算盘,十三档。
“你这算盘好。”
“是我爹的。”吴先生说,“他干了一辈子账房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今天来,是给您算一笔账。”
他从袖子摸出一张纸,展开,压在桌上。
“这条街上,有铺面的三十六家。”吴先生说,“画了押的三十四家。”
“一家一月五十文,一年六百文。”
“三十四家,一年两万零四百文。”
“这两万零四百文,是漕标河湾卡一年的进项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您一家不画,”吴先生说,“这两万零四百文,就得从别处补上。”
“怎么补。”
“补的法子有三样。”
吴先生把手指头竖起来。
“头一样,断货。”
“第二样,断人。”
“第三样,断路。”
“哪一样最省事。”
“断货最省事。”吴先生说,“货不用动手,只要有人说一句话。”
他把纸收起来,折好,塞回袖子。
“这三样,这几天您都见着了。”
“断货,”吴先生说,“米行不敢卖你,油坊不敢给你油,连卖柴的都不敢往你门口送。”
“断人,”他说,“你店里那个小子,出门挑水有人拦。你的客人,出门有人跟。”
“断路,还没使。”
“断路是什么。”
“断路就是渡口不让你过。”吴先生说,“你要往乡下去,得从渡口过。渡口一卡,你就出不去这个镇。”
沈望把灶门掩了半扇。
“这三样,是你想出来的。”
“是我想出来的。”吴先生说,“我算过,三样一起使,一家铺子撑不过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以后呢。”
“半个月以后,铺子自己就想画押了。”吴先生说,“这半个月,比砸门划得来。”
“米行那袋面,是你让送的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吴先生说,“是米行掌柜自己要送的。这一笔,我记在他账上。”
“记了做什么。”
“等哪一天他撑不住了,我就拿这一笔去劝他。”吴先生说,“先送过人情的人,后来最容易画押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沈掌柜,”吴先生说,“你们这些人,最大的毛病,就是把人情当账记。”
“人情不是账。”
“是账。”吴先生说,“只是没人来收。”
沈望把锅里那点汤搅了搅。
“你算得挺细。”
“我是算账的出身。”吴先生说,“我算账的时候,从来不把人情算进去。”
“王千总让我递一句话。”吴先生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七月三十,镇南渡口。”
“他要见我。”
“他要拿他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一本册子。”吴先生说,“十九页。”
沈望把汤勺放回锅沿上。
“你跟他说了没有,册子烧了。”
“说了。”吴先生说,“他说,烧了的册子,也有灰。”
沈望看着桌上那张纸被收走后留下的印子。
“你回我一句话。”吴先生说,“我好回去交差。”
沈望想了一想。
“你回他。”他说,“我手里有一样东西给他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他见了就知道。”
吴先生把这句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记住了。”
吴先生走到门口,又回来了。
他站在门槛里,两只手垂着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干这一行干了六年。”他说,“收租的,算账的,递话的,都干过。”
“我算过很多家的账。”
“别人家的账,我算得平。”吴先生说,“你这家,我算不平。”
“哪里不平。”
“你一家面馆,一年到头,挣不到十二两。”吴先生说,“五十文,是您一天的流水。”
“可这几天您扛的是这一条街。”
“我这算盘,”他说,“算不出一个人为什么拿十二两去顶两万零四百文。”
沈望把灶门掩上半扇。
“你的算盘没坏。”他说,“是你账本上少写了一栏。”
“哪一栏。”
“耗。”沈望说,“你算的是进项和出项,没算耗。”
吴先生看着他。
“什么耗。”
“我要是画了押,”沈望说,“这条街上往后就得按月交。交到第三年,第四年,第五年,交不动的人家就得关。”
“关了铺子的那些人,会走。”
“走了,这条街就剩你们一家一家的册子。”
“到那时候,”沈望说,“你们收的就不是五十文了。”
吴先生站在门槛里,站了很久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这话我回去不报。”
“你报不报,随你。”
“我不报。”吴先生说,“我报上去,今天就得多一趟腿。”
“你这话,我记下了。”
“记下没用。”吴先生说,“记账的人,都是最后才知道账是怎么来的。”
他要走,又停下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干了六年,头一回跟人算完账,还想再说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别硬扛。”吴先生说,“硬扛的人,我见过七个。”
“七个里头,活了几个。”
吴先生没答。
他抱着那个布包出了门。
走到街上,他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一眼望记的招牌。
然后他往南走了。
晌午,脚行的书办来了。
他是来收册子的。
“沈掌柜,册子搁了九天了。”他说,“我来取。”
沈望把册子从桌上拿起来。
册子是蓝皮的,半块城砖厚。
他递给书办。
书办接过去,翻了翻。
“望记这一页,还是空的。”他说。
“空着。”
书办把册子合上,抱在怀里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抱这本册子九年了。”他说,“九年里,我收过一百二十七个押。”
“我今天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一页空着的,我每回翻到都要停一下。”书办说,“不认字的时候看这一页,认了字以后也看这一页。”
“空着好。”沈望说。
书办抱着册子走了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。
“要是往后还有这样的册子,”他说,“我不想再抱了。”
那天夜里,柳娘把账本铺在灯下。
她没写别的,只写了一行。
七月二十六。王千总定三十,渡口。
写完,她把笔在砚台上搁了一下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十那天,你要带什么。”
“带那页纸。”
“还带什么。”
沈望想了一想。
“带一把刀。”
柳娘把灯芯挑了一下。
“哪一把。”
“门口那一把。”
沈望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,把那页纸摊在膝上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柳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纸你收着。”
“你身上不放了?”
“三十那天,”沈望说,“我要是拿出来,得有人念给我听。”
柳娘走过来。
她把纸接过去,折成四折,揣进自己的衣襟。
“我念。”她说。
沈望点了点头。
他把灶门关上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门闩插了两道,长凳横抵着。
他把长凳搬开,重新抵了一遍,抵得更紧。
院子里,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。
墙根那道缝,撑着木楔子的地方,青苔又厚了一层。
沈望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他往南边看。
南边是渡口的方向。夜里看不见江,只有一点黑。
他回屋的时候,把灶房那两道木条又紧了紧。
柳娘在里屋点了一盏小灯。
灯亮着,一直到天明。
七月二十七,清早。
沈望起来捅灶,添水,洗手,和面。
柳娘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,长条凳摆到门口。
面照下,汤照吊。
日头出来的时候,街上有脚步声。
来了三个人,站在门口,不进来。
头一个说:“沈掌柜,我们来吃面。”
“坐。”
三个人进来,各要一碗汤面。
沈望下面,端上去。
第二个人吃着吃着,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沈掌柜,我今天是头一回进你家的门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十一年。”他说,“我从你门口过了十一年,没进来过。”
“今天怎么进来了。”
“前几天街口站着人。”他说,“我看着他们,就想进来看看你。”
“面好吃吗。”
“好吃。”
三个人吃完,把二十四文压在碗底下,走了。
柳娘把钱收了,记了一笔。
七月二十七,早,三碗。
她想了想,在后头又添了三个字。
三个,头一回。
柳娘把那行字写完,抬头看了一眼门口。
门口的长条凳上,还留着三个人坐过的印子。
她把凳子往里挪了挪。
沈望在灶台后面,把一锅面捞起来。
外面的日头已经上来了,照在青石板上,一片白。
街上有卖花的在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