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五,清早。
夜里落了雨,天亮前停了。
院子里是湿的。墙根那条缝里的木楔子上挂着水。
柳娘比沈望起得早。
沈望到灶房的时候,磨盘上已经堆了一层麦粉,细白细白的。
柳娘在用箩筛。
“你什么时候起的。”
“四更。”柳娘说,“一石麦,我得磨三天。”
沈望把锅里添上水。
“剩下那石呢。”
“剩下那石留着。”柳娘说,“留着做种也好,留着换东西也好。”
日头出来的时候,米行的伙计又来了。
这回他没进门,站在门槛外头,帽子拿在手里搓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上回我跟您说,面不送了。”伙计说,“今儿我来,还有一句。”
“麦也不收了。”
伙计的帽子在手里停住了。
“您怎么知道。”
“猜的。”沈望说。
伙计低着头站了一会儿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米行三十年,头一回把上门的买卖往外推。”
“我不怪米行。”
伙计抬起头。
“您真不怪。”
“我怪不着你们。”沈望说,“我怪的是那一样东西。”
“哪一样。”
沈望没答。他转身回了灶台。
伙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帽子戴上,走了。
沈望站在门口。
街上有几个人从门口过,都往店里看了一眼。
有个挑担子的走过去,走过去了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晌午前,赵老汉来了。
他拄着拐棍,走到门口,喘了半天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赵大爷。”
“我来跟你说个事。”赵老汉说,“我早上到渡口那边拾粪,看见亭子里有人。”
“几个。”
“三个。”赵老汉说,“一个拿着绳子,一个拿着木桩子,还有一个蹲在地上写。”
沈望把一碗水递过去。
“他们在量地。”
“量地。”赵老汉说,“他们从亭子往东量,量到矮坡那块石头,又往西量,量到芦苇荡边上。”
“量完了,写的那个人念了一遍。”
“念的什么。”
赵老汉把水喝了半碗。
“念的是,卡口设此,东至坡,西至荡,南北总长四十二丈。”
沈望把空碗接过去。
“四十二丈。”他说。
“沈掌柜,”赵老汉说,“这亭子要是让人圈进去了,往后打鱼的要交钱,摆渡的要交钱,连拾粪的都进不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赵老汉把拐棍在地上顿了两下。
“我七十六了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镇上拾了一辈子粪。那些年镇上有过收钱的,收税的,收捐的,都没收到渡口上。”
“渡口是江,江不是谁家的。”
“沈掌柜,”赵老汉说,“我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块石头。
石头是青的,一头尖,一头平。
“这是从亭子东边那块矮坡上捡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那块矮坡上有三块这样的石头。”赵老汉说,“三块排成一排,都楔在土里。”
“是圈地的界石。”
“是界石。”赵老汉说,“我在这个镇上活了七十六年,头一回见有人在江边上打界石。”
沈望把石头接过去,掂了掂。
石头不重,底下还带着湿土。
沈望把它放在桌上。
“赵大爷,”他说,“你拾粪的时候,走西边那条道。”
“西边绕远。”
“绕远好。”
那天下午,沈望把樟木箱子里的磨石拿了出来。
钥匙在柳娘身上。柳娘开了锁,把磨石递给他,又退到一边。
磨石是青石的,扁扁一块,边上磨得凹下去一块,凹槽能放进一个指头。
沈望没磨那把切面的刀。
他把墙根那把朴刀搬了过来,横搁在小凳上。
朴刀六尺长,刀头带环,刀身有几处小坑。刀柄上缠着黑布,布已经硬了。
他先看刀头。
刀头那一圈环是桃木的,钉了两个桃木钉,钉头磨圆了。
然后他看刀口。
柳娘站在旁边。
“这刀口是平的。”她说。
“是磨平的。”
“不是锈平的?”
“锈是浮的,能磨掉。”沈望说,“这个是磨出来的。你看这一条线,从上往下,一寸一寸,都是平的。”
柳娘蹲下来看。
“刀口磨平了,还能砍人吗。”
“砍不了。”沈望说,“砍东西要靠刃。刃没了,砍上去是撞,一撞就崩手。”
“那他给你一把砍不了人的刀。”
“他给我的是能挡人的刀。”
沈望把刀抬起来,用刀面横着挡了一下,挡在自己身前。
刀面宽,光从门口斜进来,在刀身上照出一片白。
“刀面挡,挡得住刀。”
“刀背打,打得疼,不破皮。”
柳娘把灯端起来,照着刀身走了一遍。
光照到刀头那个环上。
“这个环做什么用的。”她说。
“挂。”沈望说,“行军的时候,刀挂在腰上,环穿皮带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没人挂它了。”沈望说,“它搁在柜台底下,搁了十二年。”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看它看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它做什么。”
“我在数。”沈望说,“这把刀上有十一个坑。”
“数坑做什么。”
“数坑,就知道它打过几场。”沈望说,“十一个坑,最少十一场。”
“你要用这把刀吗。”柳娘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要是不用,你磨它做什么。”
“我不磨。”沈望说,“我在看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布,把刀身上的灰擦了。
擦到刀身上那几处小坑,他用手指按了按。
那些小坑是硬的,摸上去滑。
“这几个坑,是磕出来的。”他说。
“磕在什么上。”
“磕在甲上。”沈望说,“凤阳道上的响马,有一路人穿皮甲。刀砍皮甲,砍不动,就留坑。”
柳娘看着那几个小坑。
“你身上也有坑吗。”
“我身上有。”沈望说,“背上两道,肩上三道。”
柳娘站起来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洗手那年磨的这个刀口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是三十四岁洗手的。”柳娘说,“你为什么不磨。”
沈望把朴刀立回墙根。
“因为我没洗成。”他说。
天黑了,柳娘把灯点起来,开始数钱。
铜钱一串一串过,银子用戥子称。
数完了,她把二两银子单独包出来,用一块白布包了三层。
“这是槐儿的束脩。”她说,“九月初一开学,二两,一季一交。”
沈望在灶台边上看着。
“放哪儿。”
“我身上。”
“对。”
柳娘把银子揣进衣襟里,又把布包的结按平。
然后她从凳子上拿起那件搭着的外衣,那是沈望的。
她把手伸进衣襟里,摸了一下。
“你怀里那个方角,”她说,“这两天一直在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柳娘把纸掏出来,展开,凑到灯下。
“小儿十四,送漕上,蔡收。”她念。
她把纸放平在桌上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一句送出去,他就没有爹了。”
“他有爹。”沈望说,“他爹二十二年前就把他卖了。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
“他得知道。”
柳娘把纸折成四折,塞回他怀里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三十那天,”柳娘说,“你要是不去呢。”
“不去,他就来。”
“来就来。”
“来的那天,”沈望说,“他不会一个人来。”
柳娘把纸按平了。
她抬手,在他前襟上按了一下,把那个方角按平。
“你三十那天去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在家等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到三更还不回来,”柳娘说,“我就去渡口。”
沈望把灶门关上。
“你别去。”他说。
“我三更就去。”
柳娘从柜子的夹层里拿出一张纸。
“这是槐儿写的字。”她说。
沈望接过去。
纸上写着五个字:望记面馆。
写了两遍。头一遍歪,第二遍正。
“她什么时候写的。”
“昨天。”柳娘说,“我让她写十遍,她自己多写了两遍。”
沈望把纸举到灯下。
“哪个像。”
“两个都不像。”柳娘说,“你那个招牌,是我描的。”
沈望把纸放在桌上,用手指把纸边按平。
“收着。”他说。
柳娘把纸折起来,放回夹层。
三更过了,院子里有响动。
沈望起来,走到后院。
柴棚的门被风吹开了半边。
他走过去,把门推上。
推的时候,他看见柴棚里那两石麦还在,麻袋口朝着里。
他站在柴棚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院墙那道缝在夜里看不见,只能看见墙根那一线颜色深一点的地方。
他回屋,把门闩重新插了一遍。
灯在桌上,柳娘坐着等他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夜里听见你起来。”柳娘说,“你起来做什么。”
“柴棚的门开了。”
“你推上了。”
“推上了。”
柳娘把灯吹了一半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。
沈望躺下的时候,右手放在被子上,摊开着。
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又响了一阵。
响完了,院子里就没有声音了。
柳娘把桌上那盏灯留了一夜。
灯油熬干了。
窗纸上透进一点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