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四,清早。
李把式来了。
他进门的时候,左手按着腰,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块布。
沈望正在下面。他抬起头。
“你手怎么了。”
李把式在长条凳上坐下。
“昨天晚上,”他说,“有六个人到我铺子里,把门板砸了两块,把酱缸砸了一口。”
“你动手了吗。”
“我没动手。”李把式说,“我站起来了,他们把我推了一下。我扶着柜台,没倒。”
“手呢。”
“我去捡缸片,割的。”
沈望给他倒了一碗水。
李把式没喝。
“门板砸了,你晚上怎么关门。”
“我把卸下来的那三块搭上去。”李把式说,“搭上去也关门,就是不严。”
“漏风。”
“漏风。”李把式说,“夜里我坐在柜台后头,风从板缝里进来,吹得我脖子凉。”
“你睡在铺子里了。”
“睡了。”李把式说,“我把那把算盘搁在手边上。”
沈望把面下了锅。
“算盘打人疼。”他说。
“疼。”李把式说,“我十九岁那年用算盘砸过一个响马的手。砸完,算盘散了。”
“散了以后呢。”
“以后我就换了一种圆算盘。”李把式说,“铜的,圆的,砸不散。”
“六个人。”沈望说,“你认得几个。”
“认得两个。”李把式说,“一个是脚行的,一个是黑胖汉子手底下的瘦子。”
“瘦子叫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把式说,“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,先看我铺子里的东西。”
“他看什么。”
“看值多少钱的东西。”
“望哥儿,”他说,“我今年六十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十九岁上道,四十一岁那年最后打了一场。”李把式说,“中间二十二年,我没数过自己打了多少场。”
“你数过。”沈望说。
“我数过。”李把式说,“三百一十七场。”
他把手指头在桌上点了一下。
“最后一个数,是二十年前那个冬天。”
“二十年前,凤阳道,马家渡。”李把式说,“三十七个响马堵渡口。”
“我那年四十一,你二十。”
“天冷,河面上结着半寸冰。”
“我们两个人,一前一后,背靠着背。”
“你的刀比我的快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的刀快,你就往左边绕。我的刀沉,我在右边站住。”
“从三更打到五更。”
“打到四更的时候,我们退到渡口的木棚底下。”
“木棚是三根柱子撑的,上头苫草。”
“柱子后头就是河。”
“我背对着河,你背对着我。”
“响马从三面来。”
“我用长杆,你用短刀。”李把式说,“长杆扫腿,短刀贴身。”
“四更半,木棚的一根柱子被砍断了。草顶塌下来一半。”
“塌下来的时候,有个响马从草里钻出来,刀已经到我肋下。”
“我一刀劈了他的肩。”
“那一刀我劈得很实。”
“三更打起来的时候,他们三十七个。”
“五更停的时候,站着的还有十一个。”
李把式停了一下。
“我带了六个兄弟去。”他说,“回来三个。”
“那三个,一个死在渡口的木板底下,一个死在我怀里,一个是我背回来的,走到半路没气了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那三个人的家,你去看过没有。”
“看过。”李把式说,“头一个的媳妇,我每月送二百文,送了九年,送到她儿子十四岁。”
“第二个没有家。”
“第三个的娘活到八十一岁,是我送的终。”
“送终那天,我把她的被褥洗了,把屋扫了,把门锁上。”
“那间屋空了七年,前年塌了。”
“那一场,”李把式说,“打完天就亮了。”
“天亮以后,我把弟兄们一个一个搬到棚子底下。”
“搬到最后一个,我坐在地上,站不起来。”
“你呢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站在河边上,把刀插进冰里,用雪洗手。”
“你洗了很久。”
“我喊你,你没应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最后一个,是马家渡那个姓刘的把头。”李把式说,“他一刀劈我左肩,我刀已经出来了。”
“我那刀要是不收,他就没了。”
“我收了。”
“我用刀背抽的他。”
李把式把手抬起来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他那一下子,把我左肩劈开了三寸。”他说,“我后来那只手抬了一辈子抬不平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收。”沈望说。
“那时候不知道。”李把式说,“后来想明白了。”
“你要是不收,”他说,“你就得背那个人一辈子。”
“你这一辈子,”沈望说,“背了几个。”
李把式数了数。
“三个。”他说,“另外两个,我梦里见过。”
“梦里的怎么算。”
“梦里的不算。”李把式说,“梦里的醒了就没了。”
“我洗手那年,”李把式说,“我把刀捆了三道绳。”
“三道绳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头一道,是我不打了。”
“第二道,是我不教人打。”
“第三道。”李把式说,“是我不替人打。”
“三道绳捆一把刀,”沈望说,“捆得住吗。”
“捆不住。”李把式说,“头两年,我半夜起来摸它。”
“第三年就不摸了。”
“第七年开始,看见有人拿刀,我的手还会痒。”
“第十二年,”李把式说,“我把绳子解开了。”
沈望抬起头。
“解开做什么。”
“看看它还在不在。”李把式说,“看完了,我又捆上。”
“绳子是新的。”
“是旧的。”李把式说,“还是那三道。”
沈望把面捞起来,扣在碗里,端过去。
李把式看着那碗面,没动筷子。
“望哥儿,”他说,“你三十那天要是出手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沈望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老李,”他说,“你刚才那三道绳,第三道是什么。”
李把式没说话。
“是我不替人打。”沈望说,“你要跟我去,你就得先解开第三道。”
“我解。”
“解了,你那道绳就不算数了。”
李把式坐在那儿,坐了很久。
“那你自己去。”
“我自己去。”
“你一个人。”
“我一个人。”
李把式把筷子拿起来,吃了两口。
“你的面,”他说,“今天咸了。”
“我手重了。”沈望说。
“米行不卖给你了。”
“不卖了。”沈望说,“前天送了一袋。”
“送的是情分。”李把式说,“情分能吃几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以后呢。”
“三天以后,我去渡口。”
李把式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水。
“望哥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算过没有,他手底下有多少人。”
“没算过。”
“我算了。”李把式说,“脚行在镇上二十三个,漕标放了一个卡,四个人。渡口上还有三个更夫。”
“加起来三十个。”
“三十个里头,能打的不到十个。”
“那十个里头,能跟你走两个照面的,”李把式说,“一个也没有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这不是人头的事。”李把式说,“是他有印,你没有。”
李把式吃完,站起来,扶着桌沿。
“望哥儿,还有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别让槐儿学刀。”
沈望点了点头。
“我不教她。”
“你不教她,”李把式说,“也别让她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李把式说,“别让她摸。”
“不摸。”
“摸过了,手就记着。”李把式说,“手比脑子记性好。”
李把式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槛上,他站住了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墙根那把朴刀。
“这刀,你用不用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你立在这儿。”
“挡人。”
李把式看着那把刀,看了一会儿。
“望哥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把刀跟了我三十年。”他说,“我捆了它十二年。”
“今天它站在你门口。”
“它要是哪天倒了,”李把式说,“你告诉我。”
他出了门。街上日头正毒,他的影子短短地贴在脚下。
沈望站在门口,看着他走过街心,拐进镇东。
对街站着两个人。
他们没穿号衣,也没带东西。
李把式从他们跟前走过去。
走过的时候,那两个人往两边各退了一步。
李把式没看他们。
他走过去了。
然后沈望回过头。
墙根那把朴刀立在灶台旁边,刀尖朝下,刀头带环。
光从门口斜进来,照在刀身上。
刀身不亮。
沈望走过去,把刀扶正了一点。
刀原来是斜着的,刀头朝外,刀尖朝里。
他把它摆直,刀尖正对着门槛。
他蹲下去。
刀柄上的缠布是黑的,摸上去硬。
他摸到缠布底下有一处硬起的地方。
六月他摸到过一回,没拆开看。
今天他还是没拆。
他用手指把那处硬起的地方按了按,按平了,站起来。
桌上那只碗还在,碗底有一圈白印。
他把碗洗了,倒扣在架子上。
然后他退回灶台后面,接着下面。
面下到锅里,水滚起来。
他伸手去够笊篱,右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。
手没抖。
他站在那儿,多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这一天,望记卖了十九碗面。
比前一天多了十二碗。
柳娘在账上写了一行:十九碗。
写完,她把笔搁下,没有添别的话。
晚上关板的时候,她把长条凳摆得比平时靠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