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二十三
书名:走刀 作者:北高 本章字数:2948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07

七月二十三,清早。

沈望照常起,捅灶,添水,洗手,和面。

柳娘比他起得早。她已经把一天的柴劈好了,码在灶门边上。

“你劈这么多做什么。”

“今天有雨。”柳娘说,“下了雨,柴不好点。”

沈望往门外看了一眼。

天上没有云,日头还没上来。

他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,长条凳摆到门口,四张桌子擦一遍。

骨头汤滚了,浮油撇掉,汤色发白。

一上午,他下了十一锅面。

到晌午,来了两桌客人。

这两桌人吃面的时候,都不说话。有一桌吃到一半,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接着吃。

水生蹲在灶台后面。

“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街上的人在看你家。”

沈望把面捞起来。

“看什么。”

“看咱家关不关门。”水生说,“刚才有个卖水的从门口过,往里头看了一眼,走了。”

晌午过后,街上静下来了。

沈望把抹布搭上肩,走到门口。

街两头都有人。

东头三个,西头四个,都是短打,脚上草鞋。他们不做别的,就站在那儿,把两个街口堵上。

街上的人走到街口,看见他们,就绕回去了。

卖菜的绕了,挑水的绕了,连镇东那个卖酱菜的都绕了。

柳娘从柜台后面出来,站在门口。

“他们不进来。”她说。

“不进来。”

“他们就想让这条街上的人知道,你这门,进不来。”

沈望看着街口那几个人。

“望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去买两块豆腐。”柳娘说。

“别去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你走到街口,他们会让开。”沈望说,“让开的时候,他们会看你。”

“看我怕什么。”

“看了你,这条街上的人就知道,望记的老板娘还是从这儿走的。”沈望说,“他们就知道,你还敢走。”

柳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
“那我今天不走了。”

“今天不走。”

“面照下。”沈望说。

那天下午,望记卖了七碗面。

六碗是街对面布庄的伙计来买的,端回去吃。第七碗是一个过路赶车的。

天一擦黑,街口那七个人走了。

水生下午去井上挑水。

他去了两趟。头一趟回来的时候,桶里的水只剩半桶。

“怎么了。”

“没怎么。”

“水呢。”

水生把扁担放下。

“走到街口,”他说,“有个人拦了我一下。”

“拦你做什么。”

“他说,小兄弟,这水是哪口井的。”

“你怎么说。”

“我说是西井的。”

“他怎么说。”

“他说,西井好。”水生说,“说完他就让开了。”

沈望把桶里剩下的水倒进缸。

“你今天别去了。”

“那明天的水。”

“我去。”

天擦黑的时候,布庄掌柜来了。

他站在门口,不进。

“沈掌柜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不进去,我说两句话就走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画了押。”布庄掌柜说,“这你知道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画的时候,书办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他说,这条街上,就剩一家了。”

“剩一家,怎么了。”

“剩一家,我这枚顶子就孤。”布庄掌柜说,“孤着的顶子,是给上头看的。”

沈望把灶上的火拨了拨。

“还有一句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娘子今天问我。”布庄掌柜说,“她问,望记要是关了,咱们这条街还叫不叫青石街。”

“我没答上来。”

他没等沈望说话,转身走了。

走了几步,他又回头。

“沈掌柜,我不是来劝你画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是来告诉你,”布庄掌柜说,“我那门板上,还留着一块没漆。”

二更,书办来了。

他一个人来的,没带黑胖汉子。

“沈掌柜。”他站在门口,手里空着,“我来递一句话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王千总说,他今天不来。”

沈望没说话。

“他说,”书办顿了一下,“让沈掌柜再想两天。”

“两天以后呢。”

“两天以后,”书办说,“他就不来递话了。”

“书办老爷。”柳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。

“老板娘。”

“我问一句。”柳娘说,“你在衙门里当差,还是在他手下当差。”

书办站在门口,想了一会儿。

“我在漕标当差。”他说,“我领的饷,是漕标发的。”

“那你今天来递这话,是漕标让你来的,还是王千总让你来的。”

书办没答。

“我七岁进学,抄了三十年文书。”他说,“我抄的东西,从来只看是谁盖的印。”

“今天这回来的事,我不看印。”

他说完,拱了拱手,走了。

那天夜里,沈望去了镇南渡口。

渡口上没人。唯一一盏灯挂在船棚的梁上,风一吹,光在跳。

望江亭在渡口东边二十步。

八根柱子,四面敞着,亭角挂着一只铜铃。风一过,铃就响一声,不急。

沈望走上石阶。

他在亭子中间站住,没坐下。

东边两片矮坡,坡上有几丛枯了的蒿子。西边是芦苇荡,一直连到水边。南边是江,江水在夜里是黑的,只能听见响。

江面上有一条船。灯挂在船尾,慢慢地往东去。

沈望看着那条船。

船走了半里,停住了。

停了一会儿,又走。

那是有人在船上等什么。

他抬手,一根一根摸那八根柱子。

头三根是旧的,木头裂着,缝里塞着多年的灰。

后五根是新的,是前年换的。新柱子上还留着刨子走过的纹。

他蹲下去,看了亭子南边那两块石头。

石头是垫柱子用的,有一块陷下去了半寸。

他伸手按了按那块陷下去的石头。

然后他站起来,把八根柱子在心里数了一遍。

数到第八根,他停住了。

第八根柱子上有一道刀痕,很浅,是横着砍的。

一个人从芦苇荡那边走过来。

是老船工。他肩上搭着一件旧棉袄,手里拄着那根竹竿。

“沈掌柜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看你站在亭子里。”老船工说,“我就在那边坐着看。”

“你没回去。”

“我夜里不回去。”老船工说,“我在船棚里睡。”

他把棉袄搭在亭子的栏杆上。
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你来看亭子。”

“看。”

“看柱子,还是看石头。”

“都看。”

老船工笑了两声。

“这亭子是三十年前一个商人修的。”他说,“修好那年冬天,他的船沉在江心,人也没上来。”

“这座亭子,三十年里来看的人,一共三个。”

“头一个是十一年前的女人,她看的是江。”

“第二个是五年前的官,四个人抬着轿来的,他看的是路。”

“第三个是你。”

“你看的是柱子。”

沈望没说话。

“看江的人,是有话没处说。”老船工说,“看路的人,是要在这儿办事。”

“看柱子的人,”他说,“是要在这儿站很久。”

他把棉袄往肩上拽了拽。

“还有一件事,我该告诉你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渡口上的更夫换了。”老船工说,“换了三天了。”

“换成谁。”

“漕上的人。”老船工说,“三个,一夜三班。”

“他们吃不吃饭。”

“吃。”老船工说,“他们在我这儿买了三回热水。”

沈望从怀里摸出两文钱,放在栏杆上。

“你下回给他们烧水的时候。”

“不用说。”老船工说,“我烧水,谁也不看。”

沈望回镇的时候,走的是后街。

后街窄,两边是院墙,脚下是土。

走到一半,他停住。

后面有脚步声,两个人。

他站着不动。

那两个人也停住了。

他往前走。

那两个人也走。

走到后街口,他停下来,转过身。

街上没有月亮。那两个人站在十几步外,脸看不清,只能看见两个人的轮廓。

三个人在街上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那两个人转过身,往后走了。走得不快,也不慢,像每天要走一遍的路。

沈望回到面馆。

他把门闩插上,插了两道。

然后他从灶台边上搬来一条长凳,横抵在门上。

柳娘从里屋出来,站在灯底下。

“望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后街有人跟着你。”

“两个。”

柳娘把一碗热水放在桌上。

“你喝。”

沈望端起来,喝了半碗。

他把碗底剩下的水倒在手心里,搓了搓,抹在脸上。

“门闩我插了三道。”他说。

“我看见了。”柳娘说,“够不够。”

沈望把碗放下,看着那扇门。

“不够。”他说。

柳娘把热水碗收了。

“望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水缸里还有半缸。”柳娘说,“够三天。”

“够三天就够。”

“三天以后呢。”

“三天以后,井还在。”

柳娘把碗放在灶台上。

“长凳抵着门,”她说,“人从窗户能进来。”

“窗户钉死了。”

“灶房那扇呢。”

“灶房那扇,我今天下午钉了两道木条。”

柳娘看着他。

“你什么时候钉的。”

“你不在灶房的时候。”

柳娘把灯搬到里屋去了。

堂里只剩一盏小油灯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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