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三,清早。
沈望照常起,捅灶,添水,洗手,和面。
柳娘比他起得早。她已经把一天的柴劈好了,码在灶门边上。
“你劈这么多做什么。”
“今天有雨。”柳娘说,“下了雨,柴不好点。”
沈望往门外看了一眼。
天上没有云,日头还没上来。
他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,长条凳摆到门口,四张桌子擦一遍。
骨头汤滚了,浮油撇掉,汤色发白。
一上午,他下了十一锅面。
到晌午,来了两桌客人。
这两桌人吃面的时候,都不说话。有一桌吃到一半,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接着吃。
水生蹲在灶台后面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街上的人在看你家。”
沈望把面捞起来。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咱家关不关门。”水生说,“刚才有个卖水的从门口过,往里头看了一眼,走了。”
晌午过后,街上静下来了。
沈望把抹布搭上肩,走到门口。
街两头都有人。
东头三个,西头四个,都是短打,脚上草鞋。他们不做别的,就站在那儿,把两个街口堵上。
街上的人走到街口,看见他们,就绕回去了。
卖菜的绕了,挑水的绕了,连镇东那个卖酱菜的都绕了。
柳娘从柜台后面出来,站在门口。
“他们不进来。”她说。
“不进来。”
“他们就想让这条街上的人知道,你这门,进不来。”
沈望看着街口那几个人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去买两块豆腐。”柳娘说。
“别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走到街口,他们会让开。”沈望说,“让开的时候,他们会看你。”
“看我怕什么。”
“看了你,这条街上的人就知道,望记的老板娘还是从这儿走的。”沈望说,“他们就知道,你还敢走。”
柳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那我今天不走了。”
“今天不走。”
“面照下。”沈望说。
那天下午,望记卖了七碗面。
六碗是街对面布庄的伙计来买的,端回去吃。第七碗是一个过路赶车的。
天一擦黑,街口那七个人走了。
水生下午去井上挑水。
他去了两趟。头一趟回来的时候,桶里的水只剩半桶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水呢。”
水生把扁担放下。
“走到街口,”他说,“有个人拦了我一下。”
“拦你做什么。”
“他说,小兄弟,这水是哪口井的。”
“你怎么说。”
“我说是西井的。”
“他怎么说。”
“他说,西井好。”水生说,“说完他就让开了。”
沈望把桶里剩下的水倒进缸。
“你今天别去了。”
“那明天的水。”
“我去。”
天擦黑的时候,布庄掌柜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不进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进去,我说两句话就走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画了押。”布庄掌柜说,“这你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画的时候,书办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他说,这条街上,就剩一家了。”
“剩一家,怎么了。”
“剩一家,我这枚顶子就孤。”布庄掌柜说,“孤着的顶子,是给上头看的。”
沈望把灶上的火拨了拨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娘子今天问我。”布庄掌柜说,“她问,望记要是关了,咱们这条街还叫不叫青石街。”
“我没答上来。”
他没等沈望说话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又回头。
“沈掌柜,我不是来劝你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是来告诉你,”布庄掌柜说,“我那门板上,还留着一块没漆。”
二更,书办来了。
他一个人来的,没带黑胖汉子。
“沈掌柜。”他站在门口,手里空着,“我来递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王千总说,他今天不来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他说,”书办顿了一下,“让沈掌柜再想两天。”
“两天以后呢。”
“两天以后,”书办说,“他就不来递话了。”
“书办老爷。”柳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。
“老板娘。”
“我问一句。”柳娘说,“你在衙门里当差,还是在他手下当差。”
书办站在门口,想了一会儿。
“我在漕标当差。”他说,“我领的饷,是漕标发的。”
“那你今天来递这话,是漕标让你来的,还是王千总让你来的。”
书办没答。
“我七岁进学,抄了三十年文书。”他说,“我抄的东西,从来只看是谁盖的印。”
“今天这回来的事,我不看印。”
他说完,拱了拱手,走了。
那天夜里,沈望去了镇南渡口。
渡口上没人。唯一一盏灯挂在船棚的梁上,风一吹,光在跳。
望江亭在渡口东边二十步。
八根柱子,四面敞着,亭角挂着一只铜铃。风一过,铃就响一声,不急。
沈望走上石阶。
他在亭子中间站住,没坐下。
东边两片矮坡,坡上有几丛枯了的蒿子。西边是芦苇荡,一直连到水边。南边是江,江水在夜里是黑的,只能听见响。
江面上有一条船。灯挂在船尾,慢慢地往东去。
沈望看着那条船。
船走了半里,停住了。
停了一会儿,又走。
那是有人在船上等什么。
他抬手,一根一根摸那八根柱子。
头三根是旧的,木头裂着,缝里塞着多年的灰。
后五根是新的,是前年换的。新柱子上还留着刨子走过的纹。
他蹲下去,看了亭子南边那两块石头。
石头是垫柱子用的,有一块陷下去了半寸。
他伸手按了按那块陷下去的石头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八根柱子在心里数了一遍。
数到第八根,他停住了。
第八根柱子上有一道刀痕,很浅,是横着砍的。
一个人从芦苇荡那边走过来。
是老船工。他肩上搭着一件旧棉袄,手里拄着那根竹竿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看你站在亭子里。”老船工说,“我就在那边坐着看。”
“你没回去。”
“我夜里不回去。”老船工说,“我在船棚里睡。”
他把棉袄搭在亭子的栏杆上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你来看亭子。”
“看。”
“看柱子,还是看石头。”
“都看。”
老船工笑了两声。
“这亭子是三十年前一个商人修的。”他说,“修好那年冬天,他的船沉在江心,人也没上来。”
“这座亭子,三十年里来看的人,一共三个。”
“头一个是十一年前的女人,她看的是江。”
“第二个是五年前的官,四个人抬着轿来的,他看的是路。”
“第三个是你。”
“你看的是柱子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看江的人,是有话没处说。”老船工说,“看路的人,是要在这儿办事。”
“看柱子的人,”他说,“是要在这儿站很久。”
他把棉袄往肩上拽了拽。
“还有一件事,我该告诉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渡口上的更夫换了。”老船工说,“换了三天了。”
“换成谁。”
“漕上的人。”老船工说,“三个,一夜三班。”
“他们吃不吃饭。”
“吃。”老船工说,“他们在我这儿买了三回热水。”
沈望从怀里摸出两文钱,放在栏杆上。
“你下回给他们烧水的时候。”
“不用说。”老船工说,“我烧水,谁也不看。”
沈望回镇的时候,走的是后街。
后街窄,两边是院墙,脚下是土。
走到一半,他停住。
后面有脚步声,两个人。
他站着不动。
那两个人也停住了。
他往前走。
那两个人也走。
走到后街口,他停下来,转过身。
街上没有月亮。那两个人站在十几步外,脸看不清,只能看见两个人的轮廓。
三个人在街上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那两个人转过身,往后走了。走得不快,也不慢,像每天要走一遍的路。
沈望回到面馆。
他把门闩插上,插了两道。
然后他从灶台边上搬来一条长凳,横抵在门上。
柳娘从里屋出来,站在灯底下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街有人跟着你。”
“两个。”
柳娘把一碗热水放在桌上。
“你喝。”
沈望端起来,喝了半碗。
他把碗底剩下的水倒在手心里,搓了搓,抹在脸上。
“门闩我插了三道。”他说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柳娘说,“够不够。”
沈望把碗放下,看着那扇门。
“不够。”他说。
柳娘把热水碗收了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水缸里还有半缸。”柳娘说,“够三天。”
“够三天就够。”
“三天以后呢。”
“三天以后,井还在。”
柳娘把碗放在灶台上。
“长凳抵着门,”她说,“人从窗户能进来。”
“窗户钉死了。”
“灶房那扇呢。”
“灶房那扇,我今天下午钉了两道木条。”
柳娘看着他。
“你什么时候钉的。”
“你不在灶房的时候。”
柳娘把灯搬到里屋去了。
堂里只剩一盏小油灯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