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二,晌午。
蔡爷又来了。
这条街比前几天静。
卖花的担子摆在墙角,卖菜的没来。剃头铺的门开着,里头没人。
蔡爷从东头进来,走得很慢。
他路过布庄的时候,站了一下,往布庄门楣上看。
门楣上漆了一枚顶子。
这次他没坐靠里那张桌,坐了靠门那张。
“一碗汤面。”他说,“这回汤不用清的。”
沈望下面。
面端上去,蔡爷先喝了两口汤,才拿筷子。
“你这汤,比上回白。”
“昨天熬得久。”
“熬得久就白。”蔡爷说,“骨头里的油熬出来了。”
他把碗转了半圈。
“你这面馆,一天熬几锅汤。”
“一锅。”
“一锅够。”
“够了。”
蔡爷吃了半碗,才放慢下来。
店里没有别的客人。
靠门那张桌上放着一本册子。
那是脚行搁下的。前天搁在柜台上,柳娘没动,今天早上它到了桌子上。
册子是摊开的,翻在望记那一页。
那一页上,“望记”两个字的旁边是空的。
“你看见那本册子没有。”蔡爷说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画了押的,名字后头有个红点。”蔡爷说,“你这页是空的。”
“空的好。”
“空的好。”蔡爷说,“空着的时候,你还能自己填。”
“蔡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二十二年前,水寨收过一个孩子。”
蔡爷把筷子放下。
“哪一年的事。”
“腊月。”
蔡爷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是那个保人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人。”
“我是拦住他的人。”
蔡爷把碗往前推了半掌。
“我记得那孩子。”他说,“十四岁,手里攥一把柴刀。”
“上船那天下着雨。”
“他站在跳板上,不上来。”
“我让人去拉他。”
“他把柴刀递过来。”
“刀是倒着递的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倒着递刀,”蔡爷说,“是一个十四岁的人能做出来的、最体面的一件事。”
他拿起筷子,又吃了两口。
“头一年他不说话。”蔡爷说,“第二年才开口。”
“他挨过打,也打过人。”
“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他学会了笑。”
“他在船上叫什么。”沈望说。
“小王。”蔡爷说,“船上人叫他小王,从十四岁叫到二十六。”
“二十六那年他上了岸,进了漕标的营。”
“他做的头一件事,是把水寨里三个跟他不对付的人调了差事。”
“三个人,一个去了北边运河口,一个去了盐场,一个去了船厂。”
“都没有死。”
“过了两年,那三个人里头有两个自己投了河。”
沈望把茶碗往他跟前推了推。
“你怎么看他。”
“他是一把好刀。”蔡爷说,“刀快,刀也不问砍的是谁。”
“只是这把刀没有主。”
“没有主的刀,”蔡爷说,“总有一天要自己找一件事来砍。”
蔡爷把碗推开,从腰里摸出烟杆。
“他在船上叫小王。”他说,“后来在漕标上挂了个千总的衔。衔是捐的,一千二百两。”
“一千二百两。”沈望说。
“他攒了十四年。”
“蔡爷,”沈望说,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他要那本册子,做什么。”
蔡爷把烟杆在手心里掂了掂。
“水寨有祠堂。”他说,“祠堂里供的是老辈的牌位,一户一位。”
“进祠堂,要有出身。”
“他是送上来的,没有姓,也没有户。”
“二十二年了,水上的人叫他小王,府里的人叫他王千总。可祠堂里没有他的位子。”
“那本册子上有他爹的名,有青石岭。”
“他手里捏着那一页,就是皖北十七路的人。”
“蔡爷,”沈望说,“你在水寨里,是什么位子。”
蔡爷抽了一口烟。
“我不管账,不管货,不管人。”他说,“我只管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管收。”蔡爷说,“新来的、送上来的、买上来的,都过我这一道。”
“二十二年,我收过四百多人。”
“这四百多人里头,活到今天的,不到一半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我收人有一条规矩。”蔡爷说,“递刀给我看的,我收。”
“不递刀,只递银子的,我退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递刀的,手里有过东西。”蔡爷说,“他知道刀是什么。”
沈望把空碗收走。
“册子烧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烧了十八页。”蔡爷说。
沈望的手在碗上停了一下。
蔡爷把火点上,抽了一口。
“我不是替他来要的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看看你这个人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你二十二年,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蔡爷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“要是当年你一刀把他砍了,”他说,“今天就没有这些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是当年你把他带走,”蔡爷说,“今天也没有这些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放了他。”蔡爷说,“你放了他,就是把他交回去了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你这人,刀干净。”蔡爷说,“人不干净。”
蔡爷站起来,把烟杆别回腰里。
“三天是他给自己留的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得让镇上的人都看见他来拿。”
“他不是来拿一本册子的。”
“他是来拿一个名分。”
“你给了他,就是他收回了自家的东西。”
“你不给,他就得抢。”
“抢来的东西,”蔡爷说,“没有名分。”
“那他要是不抢呢。”沈望说。
“他不抢,他就得回去。”蔡爷说,“回去还是小王。”
“他在水寨里,一年拿的比一个千总的俸禄多三倍。”
“他不缺钱。”
“他缺一个牌位。”
“蔡爷,”沈望说,“他娘呢。”
蔡爷把烟杆停了一下。
“他娘是青石岭上的人。”他说,“王霸死的第二年,她下了山,改嫁了。”
“嫁到哪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蔡爷说,“水寨去问过一回。她说不认得这个孩子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这事小王知道。”蔡爷说,“他二十六岁那年,自己打听出来的。”
“打听出来那天,他一个人坐在船尾,坐了一夜。”
“第二天早上,他照常上工。”
“他这个人,从十四岁起,没有过一件自己的事。”
沈望把他送到门口。
“蔡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拦他。”
蔡爷站在门槛外头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我拦他做什么。”他说,“他是我养的。”
“我养了他十二年。”
“这十二年里,他每年清明都给一个没名没姓的牌位磕头。”
“磕的是谁,他自己不知道。”
蔡爷走了。
走得不快,肩上还是像挑着东西。
街上那点日头照在他背上,影子往东拖。
沈望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影子过了街心。
下午,米行的伙计又来了。
这回他没说话,把一袋面放在门槛上,转身就走。
面袋不大,二十来斤。
袋口上压着一块小石子。
沈望把面袋提进去,放在案板上。
柳娘解开袋口,伸手进去抓了一把。
“今年的新面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米行不敢卖,只敢送。”
“送的有情分。”沈望说,“卖的有账。”
那天夜里,沈望没睡。
他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,把那页纸摊在膝上。
灯芯烧短了,他用剪子剪了一截。
他看着纸上的字。
一个也不认得。
他把纸翻过来,看背面。
背面是空的。
他把纸举到灯前,迎着光看。
纸上有很多小孔。有的是虫蛀的,有的是手指头捏出来的印子。
二十二年,捏过这张纸的手,只有他一只。
柳娘从里屋出来,站在门后,看了一会儿。
她没说话,回屋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,她把账本翻开,在七月二十一那页后头添了两行。
箱子开了。钥匙我收着。
他抱着一张纸,坐了一夜。
写完,她把笔搁下,往灶上添了水。
水开的时候,沈望从院子里进来。
他怀里鼓着一小块,是那张纸的四个角。
柳娘看了他一眼。
她把碗摆上桌。
“吃面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沈望坐下吃面。
他吃到一半,把筷子放下。
“柳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蔡爷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他说,他缺一个牌位。”
柳娘把抹布搭在肩上。
“人在水上,要一个牌位做什么。”
“要一个位置。”沈望说,“有了位置,才算是一个人。”
柳娘看着他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想要一个位置。”
沈望把碗端起来。
“我有位置。”他说,“我在灶台后面。”
柳娘把抹布拿下来,擦了擦柜台。
“三十那天,你要是把那张纸给他,”她说,“他那二十二年的账,就往你头上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。”
“怕。”沈望说,“怕也得给。”
“那我三十那天,”柳娘说,“把门板卸下来。”
“卸下来做什么。”
“让你出去的时候,一步就能上街。”
沈望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。
柳娘把碗收走,拿去洗了。
沈望坐在桌边没起来。
他把两个手心在膝盖上蹭了蹭。
外头有鸡叫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