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送漕上
书名:走刀 作者:北高 本章字数:2999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07

七月二十二,晌午。

蔡爷又来了。

这条街比前几天静。

卖花的担子摆在墙角,卖菜的没来。剃头铺的门开着,里头没人。

蔡爷从东头进来,走得很慢。

他路过布庄的时候,站了一下,往布庄门楣上看。

门楣上漆了一枚顶子。

这次他没坐靠里那张桌,坐了靠门那张。

“一碗汤面。”他说,“这回汤不用清的。”

沈望下面。

面端上去,蔡爷先喝了两口汤,才拿筷子。

“你这汤,比上回白。”

“昨天熬得久。”

“熬得久就白。”蔡爷说,“骨头里的油熬出来了。”

他把碗转了半圈。

“你这面馆,一天熬几锅汤。”

“一锅。”

“一锅够。”

“够了。”

蔡爷吃了半碗,才放慢下来。

店里没有别的客人。

靠门那张桌上放着一本册子。

那是脚行搁下的。前天搁在柜台上,柳娘没动,今天早上它到了桌子上。

册子是摊开的,翻在望记那一页。

那一页上,“望记”两个字的旁边是空的。

“你看见那本册子没有。”蔡爷说。

“看见了。”

“画了押的,名字后头有个红点。”蔡爷说,“你这页是空的。”

“空的好。”

“空的好。”蔡爷说,“空着的时候,你还能自己填。”

“蔡爷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二十二年前,水寨收过一个孩子。”

蔡爷把筷子放下。

“哪一年的事。”

“腊月。”

蔡爷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你是那个保人。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你是什么人。”

“我是拦住他的人。”

蔡爷把碗往前推了半掌。

“我记得那孩子。”他说,“十四岁,手里攥一把柴刀。”

“上船那天下着雨。”

“他站在跳板上,不上来。”

“我让人去拉他。”

“他把柴刀递过来。”

“刀是倒着递的。”

沈望没说话。

“倒着递刀,”蔡爷说,“是一个十四岁的人能做出来的、最体面的一件事。”

他拿起筷子,又吃了两口。

“头一年他不说话。”蔡爷说,“第二年才开口。”

“他挨过打,也打过人。”

“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。”

“他学会了笑。”

“他在船上叫什么。”沈望说。

“小王。”蔡爷说,“船上人叫他小王,从十四岁叫到二十六。”

“二十六那年他上了岸,进了漕标的营。”

“他做的头一件事,是把水寨里三个跟他不对付的人调了差事。”

“三个人,一个去了北边运河口,一个去了盐场,一个去了船厂。”

“都没有死。”

“过了两年,那三个人里头有两个自己投了河。”

沈望把茶碗往他跟前推了推。

“你怎么看他。”

“他是一把好刀。”蔡爷说,“刀快,刀也不问砍的是谁。”

“只是这把刀没有主。”

“没有主的刀,”蔡爷说,“总有一天要自己找一件事来砍。”

蔡爷把碗推开,从腰里摸出烟杆。

“他在船上叫小王。”他说,“后来在漕标上挂了个千总的衔。衔是捐的,一千二百两。”

“一千二百两。”沈望说。

“他攒了十四年。”

“蔡爷,”沈望说,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他要那本册子,做什么。”

蔡爷把烟杆在手心里掂了掂。

“水寨有祠堂。”他说,“祠堂里供的是老辈的牌位,一户一位。”

“进祠堂,要有出身。”

“他是送上来的,没有姓,也没有户。”

“二十二年了,水上的人叫他小王,府里的人叫他王千总。可祠堂里没有他的位子。”

“那本册子上有他爹的名,有青石岭。”

“他手里捏着那一页,就是皖北十七路的人。”

“蔡爷,”沈望说,“你在水寨里,是什么位子。”

蔡爷抽了一口烟。

“我不管账,不管货,不管人。”他说,“我只管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。”

“管收。”蔡爷说,“新来的、送上来的、买上来的,都过我这一道。”

“二十二年,我收过四百多人。”

“这四百多人里头,活到今天的,不到一半。”

沈望没说话。

“我收人有一条规矩。”蔡爷说,“递刀给我看的,我收。”

“不递刀,只递银子的,我退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递刀的,手里有过东西。”蔡爷说,“他知道刀是什么。”

沈望把空碗收走。

“册子烧了。”他说。

“你烧了十八页。”蔡爷说。

沈望的手在碗上停了一下。

蔡爷把火点上,抽了一口。

“我不是替他来要的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看看你这个人。”

“看什么。”

“看你二十二年,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
蔡爷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
“要是当年你一刀把他砍了,”他说,“今天就没有这些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要是当年你把他带走,”蔡爷说,“今天也没有这些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放了他。”蔡爷说,“你放了他,就是把他交回去了。”

沈望没说话。

“你这人,刀干净。”蔡爷说,“人不干净。”

蔡爷站起来,把烟杆别回腰里。

“三天是他给自己留的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他得让镇上的人都看见他来拿。”

“他不是来拿一本册子的。”

“他是来拿一个名分。”

“你给了他,就是他收回了自家的东西。”

“你不给,他就得抢。”

“抢来的东西,”蔡爷说,“没有名分。”

“那他要是不抢呢。”沈望说。

“他不抢,他就得回去。”蔡爷说,“回去还是小王。”

“他在水寨里,一年拿的比一个千总的俸禄多三倍。”

“他不缺钱。”

“他缺一个牌位。”

“蔡爷,”沈望说,“他娘呢。”

蔡爷把烟杆停了一下。

“他娘是青石岭上的人。”他说,“王霸死的第二年,她下了山,改嫁了。”

“嫁到哪儿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蔡爷说,“水寨去问过一回。她说不认得这个孩子。”

沈望没说话。

“这事小王知道。”蔡爷说,“他二十六岁那年,自己打听出来的。”

“打听出来那天,他一个人坐在船尾,坐了一夜。”

“第二天早上,他照常上工。”

“他这个人,从十四岁起,没有过一件自己的事。”

沈望把他送到门口。

“蔡爷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拦他。”

蔡爷站在门槛外头,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我拦他做什么。”他说,“他是我养的。”

“我养了他十二年。”

“这十二年里,他每年清明都给一个没名没姓的牌位磕头。”

“磕的是谁,他自己不知道。”

蔡爷走了。

走得不快,肩上还是像挑着东西。

街上那点日头照在他背上,影子往东拖。

沈望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影子过了街心。

下午,米行的伙计又来了。

这回他没说话,把一袋面放在门槛上,转身就走。

面袋不大,二十来斤。

袋口上压着一块小石子。

沈望把面袋提进去,放在案板上。

柳娘解开袋口,伸手进去抓了一把。

“今年的新面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米行不敢卖,只敢送。”

“送的有情分。”沈望说,“卖的有账。”

那天夜里,沈望没睡。

他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,把那页纸摊在膝上。

灯芯烧短了,他用剪子剪了一截。

他看着纸上的字。

一个也不认得。

他把纸翻过来,看背面。

背面是空的。

他把纸举到灯前,迎着光看。

纸上有很多小孔。有的是虫蛀的,有的是手指头捏出来的印子。

二十二年,捏过这张纸的手,只有他一只。

柳娘从里屋出来,站在门后,看了一会儿。

她没说话,回屋去了。

第二天早上,她把账本翻开,在七月二十一那页后头添了两行。

箱子开了。钥匙我收着。

他抱着一张纸,坐了一夜。

写完,她把笔搁下,往灶上添了水。

水开的时候,沈望从院子里进来。

他怀里鼓着一小块,是那张纸的四个角。

柳娘看了他一眼。

她把碗摆上桌。

“吃面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沈望坐下吃面。

他吃到一半,把筷子放下。

“柳娘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昨天蔡爷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哪一句。”

“他说,他缺一个牌位。”

柳娘把抹布搭在肩上。

“人在水上,要一个牌位做什么。”

“要一个位置。”沈望说,“有了位置,才算是一个人。”

柳娘看着他。

“望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也想要一个位置。”

沈望把碗端起来。

“我有位置。”他说,“我在灶台后面。”

柳娘把抹布拿下来,擦了擦柜台。

“三十那天,你要是把那张纸给他,”她说,“他那二十二年的账,就往你头上算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怕。”

“怕。”沈望说,“怕也得给。”

“那我三十那天,”柳娘说,“把门板卸下来。”

“卸下来做什么。”

“让你出去的时候,一步就能上街。”

沈望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。

柳娘把碗收走,拿去洗了。

沈望坐在桌边没起来。

他把两个手心在膝盖上蹭了蹭。

外头有鸡叫。

天亮了。

上一章 下一章
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
章节评论
😀 😁 😂 😃 😄 😅 😆 😉 😊 😋 😎 😍 😘 😗 😙 😚 😇 😐 😑 😶 😏 😣 😥 😮 😯 😪 😫 😴 😌 😛 😜 😝 😒 😓 😔 😕 😲 😷 😖 😞 😟 😤 😢 😭 😦 😧 😨 😬 😰 😱 😳 😵 😡 😠 😈 👹 👺 💀 👻 👽 👦 👧 👨 👩 👴 👵 👶 👱 👮 👲 👳 👷 👸 💂 🎅 👰 👼 💆 💇 🙍 🙎 🙅 🙆 💁 🙋 🙇 🙌 🙏 👤 👥 🚶 🏃 👯 💃 👫 👬 👭 💏 💑 👪 💪 👈 👉 ☝ 👆 👇 ✌ ✋ 👌 👍 👎 ✊ 👊 👋 👏 👐 ✍
添加表情 评论
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
走刀
手机扫码阅读
快捷支付
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,当前阅读币余额: 0 ,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
支付方式:
微信支付
应支付阅读币: 0阅读币
支付金额: 0元
立即支付
请输入回复内容
取消 确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