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一,夜里。
沈望把门板上齐,门闩插了两道。
柳娘端着灯,跟他到后院。
柴棚的门抬开的时候,响了一声。
墙角那口樟木箱子还是老样子。上头的灰,柳娘上个月擦过,现在又落了一层。
沈望在箱子前面蹲下去。
箱子盖上搁着一把铜钥匙,是他七月十四那天留下的。
柳娘把钥匙拿起来,放进他手里。
“灯举高一点。”沈望说。
柳娘把灯举到他肩上。
他把钥匙插进锁孔,拧了半圈。
锁簧响了一声,很轻。
箱盖掀开,一股樟木味冲上来。
头一层是油布。
七层。
他一层一层揭。油布已经硬了,揭到第四层,边上碎了一小块。
底下是两截断刀。
他把刀捧出来,摆在膝上。断口那一圈锈是暗红的,一层压一层。
刀是从中间断的,断口斜着,留下一个尖。
那个尖上缺了一小块,缺的地方是个新碴,茬子还亮。
“缺的这块呢。”柳娘说。
“留在人家身上了。”沈望说。
“留在谁身上。”
“一个姓贺的。”沈望说,“宿州道上,我砍的是他的手。他倒下去的时候,我的刀扎在他肋下。”
“他那条手没保住。”
“他人呢。”
“活着。”沈望说,“断了一只手的人,能活着。”
柳娘没说话。
“就是你那把雁翎刀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第二样是磨石。青石的,中间磨出一个凹槽。
沈望把磨石拿出来,翻过来看背面。
背面刻着两个字,刻得很浅。
“广记。”柳娘念。
“宿州广记。”沈望说,“我二十岁上道那年在宿州买的。买的时候它有一寸厚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沈望把磨石立在灯下。
“半寸。”他说。
第三样是一张纸。折成四折,是柳娘六年前写的。
第四样在底下。
那是一张黄纸,边角已经磨破了。
沈望把它拿出来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递给柳娘。
“念。”
柳娘把灯搁在箱盖上。
她把纸展开,凑到灯前。
“青石岭。”她念,“把头,王霸。人一百三十七。刀三十二把。弓七张。”
“月支,漕六石,盐二十斤。”
“保人,曹家渡。”
“接引,凤阳同兴号。”
“这个保人,”柳娘说,“曹家渡。”
“渡口。”
“保人在渡口。”柳娘说,“他在渡口上船,得有人在渡口作保。”
“嗯。”
“青石岭到曹家渡,多少路。”
“一百四十里。”
“一百四十里。”柳娘说,“一个十四岁的孩子,攥着一把柴刀,走一百四十里。”
柳娘停了一下。
“下头还有三行。”她说。
“念。”
“宿州西河帮,人七十。蒙城柳沟,人四十五。亳州白布巷,人二十三。”
“这三路加起来,一百三十八个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头的青石岭,一百三十七。”柳娘说,“一张纸上,三百来个名字。”
“我一页一页念下来,念的都是人名。”
“望哥,”她说,“这些人,现在还剩多少。”
沈望没答。
柳娘翻过来看背面。
背面是空的。
“最后一行在右下角。”柳娘说,“字小。”
“念。”
柳娘把灯端起来,凑近。
“小儿十四,送漕上,蔡收。”
柳娘把纸放平。
她的手在纸上按着。
“这一行字,不是王霸写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上头的字是抄书的笔迹,方方正正,一笔一笔都咬在格子里。”柳娘说,“这一行是随手写的,末一笔往下拖,拖出了格子。”
“抄书的人写的是册子。”
“写这一行的人,”她说,“是在写字条。”
灯苗跳了一下。
沈望坐在地上,没动。
柳娘把纸搁在膝上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送漕上,我懂了。”柳娘说,“那么你放走的那个人,”
“他爹没放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柴棚外头,老槐树的叶子响了一阵。
柳娘把灯放在箱盖上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二十二年,你想过这个人没有。”
沈望蹲在箱子前面。
“头三年想过。”
“想什么。”
“想他有没有饭吃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不想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想。”
“他要是没饭吃,我也没法子。”沈望说,“他要是有了饭,我也不用想。”
柳娘看着他。
“你今天开箱子,”她说,“是想看看他有没有饭吃。”
“他十四岁那年,”沈望说,“我给了他一句话,让他找个正经营生。”
“他去了漕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他记你二十二年,”柳娘说,“记的是什么。”
沈望没答。
柳娘把断刀用油布重新裹上,一层一层,压好。
“这页纸,你要送回去。”她说。
沈望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开箱子不是为了看刀。”柳娘说,“那两截刀,你闭着眼都摸得出来。”
沈望把那页纸从她膝上拿起来。
“送给谁。”
“送给他。”
“他要的就是这张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送了,他就不动手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送它做什么。”
沈望把纸折成四折。
“让他知道,”他说,“他爹把他卖了。”
柳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一句,比刀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拿这一句换什么。”
“换他上门的那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柳娘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三天以后呢。”
“三天以后,他要么不动手,要么动手。”
“他动手,你打不打。”
“看什么时候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天。”沈望说,“今天夜里我去过渡口了。”
柳娘把灯往箱盖上放。
“你再看一遍这张纸。”她说。
“我看不懂。”
“你看不懂字,你看得懂纸。”柳娘说,“你把这一行记在心里。”
她用手指点着那一行小字,一个字一个字念。
“小儿十四。送漕上。蔡收。”
“记着了。”
“再念一遍给我听。”
“小儿十四。”沈望说,“送漕上。蔡收。”
柳娘把灯从箱盖上端起来。
“箱子盖上。”她说。
沈望把两截刀放回去,磨石放回去,柳娘的字条放回去,最后把箱盖扣上。
他锁上。
“钥匙。”柳娘说。
沈望把钥匙从箱子上拿起来,放进她手里。
柳娘攥住。
“上回你把它搁在箱盖上。”她说,“这一回,我收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想开,”她说,“跟我拿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钥匙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上回开这箱子,是六月。”
沈望想了想。
“是六月。”
“六月你开了一回,把刀擦了擦,又包上。”柳娘说,“下回你开是什么时候。”
沈望把箱盖上的灰抹了一道。
“下回开的时候,”他说,“你就该收着钥匙了。”
柳娘没听懂。
柳娘把箱子底那层油布往上提了提。
“这布是干什么用的。”
“走镖的车装瓷器,外头裹这个。”
“你哪儿来的。”
“镖局的。”
柳娘把油布铺平,四个角一一压好。
“这布上有字。”
“哪儿。”
“这儿。”柳娘指着油布的一角,“盖了个印。”
沈望凑过去看。
“凤阳镖局的印。”他说。
柳娘把箱子盖扣上。
她把箱子往回推了推,推到墙角。
推的时候,箱子在地上磨出一声响。
沈望伸手扶了一把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纸你明天还揣着。”
“揣着。”
“揣到三十。”
“揣到三十。”
两个人回屋的时候,鸡已经叫头一遍了。
柳娘把灯放在灶台上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,我一直没问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那箱子里,”柳娘说,“为什么是七层油布。”
沈望在灶门口蹲下去,把剩下的炭拢了拢。
“刀断那天,”他说,“我包了三层。”
“后来回到家,又包了三层。”
“再后来,我在河湾镇,补墙那天,又包了一层。”
柳娘站在灯影里。
“合着这七层,”她说,“是你这六年的日子。”
沈望把灶门关上。
“是我这一辈子的日子。”他说。
柳娘把灯端到桌上。
“槐儿在你娘那儿,”沈望说,“她问过没有。”
“问过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家里的事。”柳娘说,“头一天问了两回,第二天问了一回。”
“昨天呢。”
“昨天没问。”柳娘说,“她在我娘院子里找了一把小锯,锯了一根树枝。”
沈望的手停住了。
“她锯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柳娘说,“我娘问她做什么,她说,做一根牙签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十三了。”柳娘说,“她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她知道什么。”
“她知道她爹这几天不对劲。”柳娘说,“她不知道哪儿不对劲。”
“那就让她不知道。”
柳娘把灯芯挑亮了一点。
“二两银子我揣着。”她说,“九月开学,我送她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要是问起你。”
“你说我出门了。”
“我说不说都行。”柳娘说,“她回来看看那把刀挂得正不正,就知道了。”
柳娘把灯端到桌上。
“明天你还开门吗。”
“开。”
“后天呢。”
“也开。”
“哪一天不开。”
沈望看着那盏灯。
“我不说哪一天。”他说,“我说了哪一天,你就得在那一天站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