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一,午后。
沈望把面馆交给柳娘,去了镇东。
日头在头顶,青石板晒得发白。
镇东那条街比中段短。走到头,是老镖局。
镖局的门关着。门楣上原来挂旗的铁钩还在,锈成一团。墙头的瓦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土坯。
镖局斜对面就是李记。
沈望在镖局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二十年前他来镇上歇脚,这镖局还有人在门口扫地。扫地的那个把式见了生人,先摸一下腰。
街边蹲着两个闲人。他们看见沈望,站起来了一半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嗯。”
“往东去。”
“去李记。”
“李记昨儿夜里出了事。”其中一个说,“你去了就知道。”
沈望没问,接着走。
李记杂货铺的门板卸了三块,剩下三块还架着。
李把式坐在门槛上,腿上搭着一条麻袋。
“望哥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进来。”
沈望进去,在一条长凳上坐下。
铺子里比上回空。靠墙那排油缸,空了两口。
缸是青釉的,缸口盖着木盖。
空着的那两口,木盖掀在一边,缸底还留着一圈褐色的印子,干得裂了。
“酱油和醋。”李把式说,“都是府城一家老号的。”
“欠了多少。”
“不欠。”李把式说,“是先款后货,我款早就汇过去了。”
“汇到哪儿。”
“府城通源号。”李把式说,“汇了六两四钱。”
“货呢。”
“货在渡口扣着。”李把式说,“扣了三天,说单子上少一个字。”
沈望走到缸边,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这个字,谁去补。”
“我跑了两趟。”李把式说,“头一趟说,管单子的人不在。第二趟说,单子压着,过两天再看。”
“过两天。”
“过两天就是今天。”李把式说,“今天早上我把这两口缸擦干净了。”
“望哥儿,”他说,“我在镇上开了三十一年店。头一回听说,酱油要查。”
沈望把长凳往墙边挪了挪。
“老李,”他说,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凤阳城外,往东三里,有一座土地庙。”
李把式抬起头。
“你去那庙做什么。”
“我问它在不在。”
“不在。”李把式说,“二十二年前就塌了。那年下大雪,庙梁压断了。”
“香炉呢。”
李把式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香炉是石的,塌不了。”
沈望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。
“二十二年前腊月十二,”他说,“我从青石岭下来,在庙里住了一夜。”
“那夜你烧了东西。”
“我烧了十八页纸。”
“那天夜里下小雪。”沈望说,“庙里没人,只有半个破供桌,一只石香炉。”
“我在庙里生了一堆火,坐在门槛上烧。”
“王霸那个牛皮封里,一共十九张纸。纸硬,一张烧完要等一会儿。”
“我一张一张撕,一张一张烧。”
“烧到第七张,庙外头有狗叫。”
“我把火压住,等了半个时辰。狗不叫了,我再烧。”
李把式把烟杆放下了。
“你那年十八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十八岁的人,在庙里烧一本名册,一张一张烧,烧了半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。”
“怕。”沈望说,“我怕那本册子。”
“怕它做什么。”
“册子上有名字,有人数。”沈望说,“我数过,皖北十七路,加起来两千多人。”
“那两千多人,我一个都不认得。”
“可他们的名字捏在我手里。”
“我要是把这本册子带回去,交给镖局,交给衙门,或者转手卖给别人,”沈望说,“那两千多人的命就在我手里过了一手。”
“我不想要。”
李把式没说话。
“那纸是从王霸身上拿的。牛皮封,十九页,皖北十七路山头的名册。”
“烧到第十八张,纸灰把香炉口堵住了。”
“我用一根香签捅开,捅了三十几下。”
“第十九张我没撕。”
“我把它捏在手里,凑到火边上,凑了三回。”
“三回都没松手。”
“天亮的时候,火灭了。”
李把式把麻袋从腿上拿开。
“那第十九张呢。”
沈望看着门口那块石头门槛。
“那一页上有三个字,我认得。”他说。
“哪三个。”
“青石岭。”
李把式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那三个字,我十九岁就认得。”沈望说,“我拿着那页纸,在庙里坐到天亮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我把纸折了四折,放进怀里,一直放到三十四岁。”
“三十四岁那年,你在宿州道上断了刀。”
“断了刀,我回家,把那页纸跟那两截刀一块收进箱子。”沈望说,“收到今天。”
李把式在门槛上坐了很久。
“望哥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香炉,你后来去看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石头做的东西,二十年才长一层苔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要是去,一眼就认得出来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庙塌了。”沈望说,“香炉里的灰,早就让雪水泡没了。”
李把式把烟杆摸出来,在门槛上磕了两下。
“你留着那页纸,二十二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今天来找我,是说话,还是问路。”
沈望站起来。
“我先开箱子。”他说。
李把式送他到门口。
“老李,”沈望说,“我再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水上收人,有什么规矩。”
李把式把手里的烟杆搁下,没有点。
“收人分三样。”他说,“头一样,自己上船投的,管吃管住,算把式。”
“第二样,拿钱买的,叫干股,只管分账。”
“第三样呢。”
李把式把烟杆在膝盖上磕了磕。
“第三样,是送上去了。”
“什么叫送上去。”
“一个孩子,十四五岁,由保人送上水寨。”李把式说,“水寨收他,给他一口饭。这孩子是保人的引子,也是水寨的引子。”
“引什么。”
“引一条路。”李把式说,“孩子在人家手里,保人就得给人家让路。”
“送上去的孩子,”沈望说,“有没有找回来的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一个都没有。”
“一个都没有。”李把式说,“送上去了,就是水寨的人。他要是想上岸,得先还清一笔账。”
“什么账。”
“饭账。”李把式说,“他在船上吃了多少年饭,一年按六两算。”
“二十二年,就是一百三十二两。”
“还不清,就走不了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你怎么问这个。”
“随口问。”
李把式看着他。
“望哥儿,”他说,“你这人从不随口问。”
沈望没答。
“你在镇上六年,修了三回墙,挪了一回缸,添了两道门闩。”李把式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要动刀,早就动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要开箱子,我不拦你。”李把式说,“我只有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开箱子的时候,门窗关上。”
沈望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开完箱子,”李把式说,“脸上会写着东西。”
“我不给人看。”
“你不给人看,”李把式说,“我也看得见。”
沈望走到街心。
日头偏西,把他的影子拖在青石板上,很长。
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老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铺子里那两口空缸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空着就空着。”沈望说,“别往里放别的东西。”
李把式没听懂。
沈望也没再说。
李把式把麻袋铺回门槛上,坐下了。
他看着那个背影走过街口,拐进中段,进了面馆的门。
然后他低下头,把烟锅里的灰磕在石头上。
沈望回到面馆,已经下午了。
水生蹲在灶台后面,见他进来,站起来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刚才有个人来吃面。”
“谁。”
“不认识。”水生说,“穿青布长衫,四十来岁,瘦。”
“他吃了什么。”
“一碗汤面。”水生说,“他问我,望记的掌柜姓什么。”
“你怎么说。”
“我说姓沈。”
水生把手里的抹布绕了一圈。
“他又问,沈掌柜在镇上开了几年店。”
“你怎么说。”
“我说六年。”
“他怎么说。”
“他说,六年。”水生说,“说完他就吃面。吃完了,把八文压在碗底下,走了。”
沈望走到柜台前。
那只碗还在案板上,八文压在碗底。
他把钱收了,把碗端起来,看了看碗底。
碗底是干的。
沈望把碗放回架上。
“他走的时候,往哪儿走的。”
“往渡口。”
“走得快不快。”
“不快。”水生说,“他走到门口还站了一下,像是等人叫他。”
“叫他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那天晚上,柳娘把门板上齐。
她站在门口,往街两头看了一眼。
街东头黑着,街西头也黑着。
只有镇东那边,有一点亮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李记的灯。”她说,“这个时辰还亮着。”
沈望走到门口。
那点灯在镇东尽头,隔着半条街,很小。
“他今天没吃面。”沈望说。
“他明天会来。”
“嗯。”
那天夜里,沈望把界墙那道缝又看了一遍。
木楔子还在,撑着。
他伸手推了推,楔子没动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了。
屋里点着灯,柳娘坐在灯底下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