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,辰时刚过,街东头来了四匹马。
马是驿上的马,鞍上四个人,都穿号衣,腰里挎着腰刀。四个人两前两后,护着一顶青布小轿。
街上的人先看见的是马。
卖花的把担子挑到墙根,剃头铺的门板哗地上了两块。布庄的伙计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缩回去了。
那顶小轿在中段停住的时候,半条街的门都上了。
水生从灶台后头蹿出来,扒着门框往街上看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来了。”
沈望在案板前切面。刀在案板上走,嚓,嚓,嚓。
“把桌子擦一遍。”他说。
水生抓着抹布,把四张桌子挨个抹了。
柳娘从灶房出来。她手里端着一盆面,走到案板边上放下。
“要不要关门。”
“不关。”
“今天有集。”
“嗯。”
柳娘把围裙理了理。
“那我在柜台后面。”她说。
沈望把案板上的面刮干净。
“水生。”
“哥。”
“你今天别出去。”
“我就蹲灶台后头。”
“灶台后头也别蹲。”沈望说,“你站门口,看街。”
水生把那块抹布捏在手里。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来了几个人。”
“看来了几个做什么。”
“看他们站在哪儿。”沈望说,“站在街心,是给街上的人看。站在门口,是给我看。”
水生点头。
沈望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把切面的片刀。
刀挂得正。
轿帘挑开,下来一个人。
青绸长衫,腰里垂着一块玉,手里一把折扇。面白,脸上没胡子,三十来岁。
他在门口站住,先抬头看招牌。
“望记。”
他念了一遍,声音不高。
然后他进门。
四个号衣留在门外,两个站东边,两个站西边。
堂里坐着三桌客人。有人认得那身衣裳,低下头去喝汤。
那人走到靠里那张桌坐下。
“一碗汤面。”他说,“汤要清的。”
沈望应了一声。
“面要宽面。”
“店里只有一种面。”
“那就那一种。”
沈望下面。水开,下面,滚两滚,捞起来,甩水,扣碗,浇汤,撒葱花。
他把碗端过去。
那人先看碗,再看汤,再拿筷子。
他吃得不快。
吃到一半,他把折扇搁在桌上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姓王。”
沈望站在桌边。
“王千总。”他说。
那人笑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我。”
“镇上的人都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好。”王泽说,“我也省得说第二遍。”
他把筷子放下。
“我今天不是私下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镇南渡口,往后归漕标管。码头的货,要过册。”
“我这儿不存货。”
“你存货。”王泽说,“你后院里那两石麦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镇上有铺面的三十六家,”王泽说,“画了押的三十四家。”
“哪两家。”
“一家是你。”王泽说,“一家是镇东的李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李记那个老头,六十一了。”王泽说,“他开了三十一年店,铺子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两口酱缸。”
“他年纪大了。”沈望说。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王泽说,“所以我不动他的铺子,我动他的货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前天他的酱醋断了。”王泽说,“是他自己没本事进货,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跟我没关系。”王泽说,“沈掌柜,我这个人办事,就这一样好处,我不瞒人。”
他拿筷子往窗外指了一下。
“渡口上那条船,你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船上插着汇通的旗。”王泽说,“旗是谁的,镇上没几个人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“是我的。”王泽说,“汇通脚行,是我爹留下来的牌子。我把它接着用了。”
他把筷子放下。
“我爹死的第二年,我上了漕上的船。”
“头三年我刷船板。中间五年我扛米包。第八年才混上一个押货的差事。”
“漕标上的人,都是官身。”王泽说,“我花钱捐了个千总的衔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
“一千二百两。”
“攒了多久。”
“十四年。”王泽说,“那一千二百两,存在府城一家钱庄里。存钱的折子,我放在枕头底下睡了十四年。”
“睡的时候,折子在手边上。”
“早上醒来第一件事,是摸一摸它还在不在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我今年三十六。”王泽说,“这二十二年,我一天没歇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为这个来。”
王泽把碗往前推了半掌。
“我爹那本册子,在不在你这儿。”
“烧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二十二年前,腊月十二。”
“烧在哪儿。”
“凤阳城外,土地庙,香炉里。”
王泽看着他。
“几页。”
“十九页。”
王泽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是弯的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二十二年前的事,你连页数都记得。”
“我记账。”
“你不认得字,怎么知道是十九页。”
“我数过。”
王泽把折扇拿起来,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“我今天带了三样东西来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。”
王泽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压在桌上。
“这是漕标的一张帖。”他说,“你接了这张帖,面馆照开,麦照进,井照挑。镇上谁敢跟你为难,我替你办。”
沈望看着那张纸。
“第二样。”
“第二样是一句话。”王泽说,“你把册子给我,从今天起,这条街上跟你有关的事,一笔勾。”
“第三样。”
王泽站起来。
“第三样,我留在这儿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三天。”他说,“三天以后我来拿。册子也好,一个'没有'也好,我都来。”
他把折扇合上,插进袖子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。
“这块木头好。”他说。
“榆木。”
“字不好。”
沈望没接话。
“改天我送你一块。”王泽说,“我这人手松。”
他出了门。四个号衣跟上去,两前两后,护着那顶小轿往东走。
街面上很静。那几个蹲在墙根吃饭的脚夫,都端着碗站起来了。
剃头师傅是头一个进来的。
他站在门口,帽子里攥着一撮头发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来你家吃面。”
“吃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。”
“说了些家常。”
剃头师傅哎了一声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我那个顶子,前两天漆上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漆上以后,我这两天睡得整。”剃头师傅说,“我不是个硬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别怪我。”
“我不怪你。”
剃头师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头发攥紧了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你这家要是关了,我上哪儿剃头去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,走得很快。
堂里的客人走光了。
水生去卸半扇门板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的手,”水生说,“从进门到出门,一直搁在袖子里。”
沈望把那张帖拿起来。
柳娘走过来,站到他旁边。
她把帖上的字看了一遍。
“上头写的是,漕标河湾卡,保正一名。”
“保正。”
“保正。”柳娘说,“一个月八百文。”
“保正管什么。”
“管一条街的户口、火烛、斗殴。”柳娘说,“衙门里没人手,街上就得有人。”
“保正听谁的。”
“听衙门的。”
“衙门听谁的。”
柳娘把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
“这条街上从前有过一个保正。”她说,“十二年前那一个,姓孟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姓孟的那个干了一年零两个月。”柳娘说,“后来他家的门被人砸了三回。”
沈望把帖折成四折。
“八百文。”他说。
“咱家一个月挣不到二两。”柳娘说,“八百文,是半年的利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怎么说。”
沈望把帖搁在柜台角上,压在半块砖底下。
“先搁着。”他说。
柳娘看着那张帖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今天没让你低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让你自己想低头。”
沈望把灶门关上。
柳娘站在柜台后面,两手撑在柜面上。
“他说的那三样东西,”她说,“你听明白了没有。”
“听明白了。”
“头一样,是要你的名字。第二样,是要你的东西。”
“第三样,是要我等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你等。”
沈望把抹布挂起来。
“因为他不想在这条街上动手。”他说,“在这条街上动手,砸的是他自己的卡。”
“那他想在哪儿动手。”
“在渡口。”
柳娘把柜面擦了擦。
“望哥,”她说,“渡口的亭子,前年换过五根柱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换柱子的钱,是镇上七家铺子凑的。”柳娘说,“那七家里头,有咱们。”
“有咱们。”
那天夜里,沈望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墙根的裂缝里撑着那根木楔子,楔子上头已经长了青苔。
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响。
他抬手,把那块凸出来半分的砖摸了摸。
砖是实的。
他回屋的时候,把柜台角上那张帖抽了出来。
就着灯看,帖上除了那两行字,右下角还盖着一个印。
印是方的,红得发暗。
他不认得印上的字,就把帖翻过来,看背面。
背面是空的。
他把帖重新压回砖底下,压得比上回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