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九一早,渡口靠了一条船。
三舱的漕船,吃水很深。船头站着三个人,都是短打,脚上草鞋。
跳板还没搭好,一个粗嗓门先过了半条街。
“沈掌柜!面还有没有!”
沈望正在吊汤。他把笊篱搁下,走到门口。
街那头,一个人大步过来。黑,宽肩,短眉,眼角两道纹。一身短打,肩上搭一条汗巾,草鞋上全是泥。
陈九进了店,不坐。他先看了一圈堂里。四张桌子,长条凳,柜台,账本。
“还是这么干净。”他说。
他走到灶台边上,往墙根看了一眼。
墙根立着一把刀,六尺长,刀尖朝下,刀头带环。
“这是谁的。”他说。
“老李的。”
“朴刀。”陈九说,“李把式那把。”
“你认得。”
“二十年前我就见过。”陈九说,“那年他给刀头镶环,用的是桃木钉。”
他蹲下去看刀身。
“刀口没开。”
“没开。”沈望说。
“刀口没开的刀,立在门口做什么。”
沈望在灶上下面。
“挡人。”他说。
陈九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柜台也挪了。”他说。
“上个月挪的。”
“为什么挪。”
“原来那个位置,从门口能看见账本。”沈望说。
陈九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这人。”他说,“开面馆开出个守城的架势来了。”
“坐。”沈望说,“吃面。”
“两碗。”陈九在靠里那张桌坐下,“加辣。”
“镇上变了。”陈九说。
“哪儿变了。”
“街上干净了。”陈九说,“我上回从这儿过,街口那两摊烂泥还在。”
“去年填了。”
“填泥这活,是谁出的钱。”
“我。”
陈九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你这份心。”他说,“开面馆,还管街上的泥。”
面端上来。陈九吃得不快,一口一口,跟做事一样。
第一碗吃完,他把碗往前推了推。第二碗上来,他吃得更慢。
“面比六年前筋道。”
“六年前你吃的是我开店头一个月的面。”
“头一个月的面,”陈九说,“汤咸。”
“那是你那天要赶路,我多撒了一把盐。”
陈九笑了。他笑的时候,眼角的纹都挤在一起。
“你还记着。”
“记账的,”沈望说,“什么都记。”
陈九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。
“这六年里我没来过。”他说。
“你走镖忙。”
“忙是一头。”陈九说,“还有一头,是我不好意思来。你面馆开张那天,我吃了一碗面,说下回给你捎一条腊肉。”
“腊肉你没捎。”
“没捎。”陈九说,“一条腊肉,我欠了六年。”
第二碗吃了一半,陈九把筷子放下。
“老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见船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沈望说,“三舱的,吃水深。”
“船头那面旗,你也看见了。”
沈望给他倒了一碗水。
“看见了。”他说,“汇通的旗。”
陈九把那碗水端起来,喝了半碗,放下。
“三年前,凤阳道上,我那趟镖丢了。”他说,“丢了镖,赔了东家,家里那几间房也折进去了。我没脸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在宿州道上的面馆里等了我七天。”
“八天。”沈望说。
“第八天你走了。”陈九说,“我第十天到的,扑了个空。”
“面钱我给你留在了柜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九说,“柜上的老鲁头跟我说了。他说你留的钱,比我欠的少三十文。”
“三十文是你那天的酒。”
陈九看着桌上的碗。
“后来我上了船。”他说,“水上混饭吃,混着混着,船就挂了人家的旗。”
“旗是他们的,”沈望说,“船是你的。”
“船也押出去一半。”陈九说,“老沈,我跟你说实话。这条船挂着汇通的旗,跑漕上的货。这一趟,是他们放我来的。”
沈望的手放在桌上。
“谁放你来的。”
“王千总。”陈九说,“他知道我要来河湾镇。他说,去吧。”
“他为什么放你来。”
陈九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了半天才放稳。
“他要让我看看,”他说,“你身边来来去去的人,都是从他手里过的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陈九把碗往前推了推。
“老沈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三年前那趟镖,”陈九说,“走之前三天,有人请我喝过一回酒。”
沈望的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。
“谁。”
“不认识。说是府城下来的,穿得体面,手上戴着个玉扳指。”陈九说,“他跟我说,陈把式,凤阳道上的活,往后不好干,得找个靠。”
“你怎么答。”
“我说,我上头有东家,东家上头有镖局。”
“他怎么说。”
“他笑。”陈九说,“他说,镖局上头有总镖头,总镖头上头有衙门,衙门上头呢。”
陈九抬起头。
“这话你听着耳熟不耳熟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堂里静了一会儿。
灶上的汤在响。街上有人吆喝着卖菜。
“九弟。”沈望说。
“嗯。”
“麦子带了吗。”
陈九抬起头。
“什么麦子。”
“你上船的地方是粮码头。”沈望说,“我知道你顺路能捎。”
陈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带了。”他说,“八石。在船上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
“你先别问钱。”陈九说,“你先告诉我,你要麦做什么。”
“没有面了。”沈望说,“米行断了货。街上的麦,我买不着。”
“买不着,”陈九说,“是有人不让买。”
“嗯。”
陈九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了。他把碗推开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八石麦,钱按市价,一文不能少。”他说,“多的算我请你吃酒。”
“酒钱记你账上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陈九笑了,“哪有哥哥请兄弟吃酒,还记账的。”
“有。”沈望说,“账清了,酒才是酒。”
陈九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账清了,酒才是酒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了看街两头,又走回来。
“两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头一件,麦在我船上,下午卸。”
“第二件。”
“第二件,”陈九说,“王千总放我来,是让我看你。我看了。回去怎么说,你不管。”
“你照实说。”
“照实说,我就说你是个开面馆的。”陈九说,“这是你自己要的。”
沈望把碗收走。
“还有一句,我自己说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我说,'跟他讲,他知道'。”
柳娘在柜台后面,从头到尾没插话。
陈九走后,她过来收碗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看你的时候,说的是真话。”柳娘把碗摞起来,“他不想让你看见他的脸。”
沈望把灶门关上。
“他的手在抖。”柳娘说。
“哪儿。”
“搁筷子那一下。”柳娘说,“他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三回,才搁稳。”
那天下午,日头很毒。
柳娘把灶上那锅汤又添了水。
水生蹲在门口,看着街那头。
“嫂子,”他说,“船靠岸了。”
柳娘没抬头。
“靠了就靠了。”
“船上插着旗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柳娘说,“旗是旗,面是面。你今天多洗二十个碗。”
麦子是下午卸的。
六个伙计来回扛,一袋一袋过秤。陈九站在船头看着,过完了秤,他招招手,让沈望上跳板。
“老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三条,还守着吗。”
“守着。”
“夜里看不见眼睛,不打。”
“不打。”
“头一条呢。”陈九说。
“体重差过四十斤,不接正面。”
“第二条。”
“连打超过两盏茶,必退。”
“这三条,我都背下来了。”陈九说,“你跟我说这三条,说了二十年。”
“你背下来了,你也没守。”
陈九笑了。
“我守不住。”他说,“我要是守得住,我那条船也不至于押出去一半。”
陈九点点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船头的旗。
“守着好。”他说,“这年头,守得住的没几个了。”
他下了船。船开了,橹声很远。
沈望站在渡口,站了一会儿。
水面上有一条旗的影子,随着波纹一晃一晃。
他把手伸进水里,捞了一把。
水从指缝里漏下去,是凉的。
他甩了甩手上的水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。
渡口边上有两个船位。里头那个船位空着,缆绳还系在木桩上。
缆绳上有两处新磨的白印子。
那是有人一夜没坐下,来回走着磨出来的。
沈望看了两眼,走了。
那天夜里,柳娘在账本上写:
七月十九。九弟来了,麦八石。
他的船,挂了汇通的旗。
他今天叫了一声“九弟”。
他叫人的时候,跟平时不一样。
写完,她把笔搁下。
她抬起头,看柜台对面那张桌子。
桌面上有一道湿印子,是陈九的碗底留下的。
她拿抹布去擦,擦到一半停住了。
她把抹布放下,让那道印子自己干。
她听见了柴棚那边的水声。沈望在洗手。
洗完手,他进屋,躺下了。呼吸是沉的。
柳娘把灯芯捻小,没有吹灭。
她留着那一线灯,是给院里那八石麦看的。
那一夜,一点风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