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八一早,米行的伙计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不进来,帽子拿在手里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往后送面的事,小店做不了主了。”
柳娘从灶房出来。
“上个月还送得好好的。”
“是。”伙计说,“上头打了招呼。”
“哪个上头。”
伙计把帽子转了半圈。
“您担待。米行也是小本生意。”
他把帽子戴上,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面要是断了,您往乡下想想办法。”
柳娘把缸盖掀开,伸手往下探了探。
她探了两回,把缸盖扣上。
“六天。”她说。
沈望在揉面,手上没停。
“六天面,”柳娘说,“六天以后呢。”
“以后的事,以后说。”
“以后就是后天。”柳娘说,“我去跟王婆婆借三升,先顶着。”
“不用借。”沈望说,“我去米行。”
“人家伙计都把话递到门口了。”
“递话的是伙计。”沈望说,“做主的在柜上。”
米行在街西头。掌柜的姓鲁,五十来岁,见了沈望,先客气。
他倒了茶,把茶碗往沈望跟前推。
“沈掌柜是稀客。”
“鲁掌柜,”沈望说,“我长话短说。面,还卖不卖。”
鲁掌柜的手在柜台上摊了摊。
“不瞒你说,前天有人到柜上,跟我说了一句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,望记的面,往后米行少沾。”鲁掌柜说,“我问他,少沾一月,还是少沾一年。”
“他怎么答。”
“他说,这话不用问。”
“鲁掌柜,”沈望说,“我跟你做买卖六年。”
“六年。”
“这六年,我一个月拿你四十斤面,从没短过你一文钱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今天我来问一句,你就回我一句'这话不用问'。”
鲁掌柜的手在柜台上摊着,没动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前天来的那个人,坐的就是你现在这个位子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。”
“他没说什么。”鲁掌柜说,“他坐了一炷香,把我柜台上那本流水翻了一遍。翻完了,他问我,鲁掌柜这店,一年进出多少。”
“你怎么答。”
“我没答。”
“没答就对了。”沈望说。
沈望把茶喝了。
“茶钱记我账上。”
鲁掌柜把他送到门口。走到门槛,鲁掌柜压低了声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你去找找旁的道。城里的路堵死了,乡下的路还开着。”
“哪条乡下的路。”
“山北。”
鲁掌柜说完,把门关了。
沈望回到面馆,柳娘在灶房里择菜。
“你出去了。”沈望说。
“我走了七家。”柳娘说。
“哪七家。”
“头一家是王婆婆。她家坛子里有三升麦,是前年攒下的。”
“她给你了吗。”
“她不敢给。”柳娘说,“昨儿夜里,有人在她门口站了半宿。”
“第二家呢。”
“卖花生的,不存麦。第三家是客栈,库里有,可那麦是留给客人做干粮的。”
“第四家。”
“第四家和第五家,门没开。”
柳娘把择好的菜拢到一边。
“第六家是修鞋的。他从门缝里塞出来半袋,说就这些,让我拿着。”
“第七家。”
“第七家是布庄。”柳娘说,“掌柜在里头跟我说,老板娘,不是我不卖,是我不敢卖。”
沈望把案板上的面收进盆里。
“半袋麦呢。”
“倒缸里了。”柳娘说,“缸里那六天面,我分成两份装袋,腾出半口缸,装的麦。”
沈望走到缸边,掀开缸盖。
缸底铺了一层麦,薄薄的。
他伸手按了按。
“七家。”柳娘说。
“嗯。”
“五家没开门的,我记着。”她说,“那五家,以后不赊了。”
沈望把缸盖合上。
“不赊就不赊。”他说。
晌午,沈望跟柳娘说了一声,赶着骡车出了镇。
“去山北。”他说,“吴窑主村里。”
“买麦。”
“买麦。”
“天黑前回来。”柳娘说,“路上别走渡口那条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
柳娘把一个布包塞到车辕上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两个饼。”柳娘说,“你要是路上被人拦了,别空着肚子跟人说话。”
沈望把布包收进怀里。
“嗯。”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拦你,不会拦在渡口。”柳娘说,“渡口是明面上的。你要防的是半路上忽然多出来的那辆车。”
沈望把骡子的肚带紧了一扣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柳娘在他出门以后,把门板卸下来两块,探头看了看街。
斜对面的布庄门口,站着个短打的。看见她,把脸转到别处去了。
她把门板又架上了。
吴窑主的家在山北坳里,窑火常年不熄。
见了沈望,他愣了一下。
“沈掌柜?买砖?”
“买麦。”
“麦?”吴窑主把他往屋里让,“村里倒是种。你要多少。”
“两石。”
吴窑主喊了他儿子,挨家去问。问了小半个时辰,凑齐了两石,装了四条麻袋。
“一百二十文。”吴窑主说。
沈望数了钱,压在窑沿上。
吴窑主看着那串钱,没动。
“沈掌柜,补墙那回,你的砖钱给得爽快。”他说,“这钱我不能收。”
“收了。”沈望说,“麦是买,不是讨。”
吴窑主把钱收了,蹲下来,抽烟。
“钱我收。”他说,“可我有话。渡口在查货,砖车麦车都查。我这车出去,得夹带。”
“怎么夹。”
“麦袋装车底,上头码砖。”吴窑主说,“查货的掀开砖,看见砖底下有麦,你我的脸都不好看。”
“要是不掀呢。”
“掀不掀,看人。”吴窑主说,“收例的掀,收租的不掀。”
他抽完一锅烟,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“就这一回。”他说,“下回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沈望把麻袋口扎紧。
“老吴,”他说,“我问你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查货的是什么人。”
吴窑主把烟锅收回来。
“漕上的。”他说,“也有脚行的。两边搭着,谁都说得上话。”
“查什么。”
“查'私货'。”吴窑主说,“麦不算私货。麦是幌子。他们查的是谁在动。”
沈望把麻袋往车上搬。
“那我今天动了。”
“你动了。”吴窑主说,“你这车砖,是三天前订的。第三天装出去的砖,跟第一天不一样。他们要是肯掀,一掀就知道。”
“他们没掀。”
“没掀,”吴窑主说,“那是有人不想掀。”
他蹲回墙根,又装了一锅烟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我给你垫车,不是因为你那三百二十文砖钱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。”
“窑上烧砖,火要匀。”吴窑主说,“镇上要是乱了,我这窑也得停。”
回镇的时候,天擦黑。
渡口设了卡,两个短打的,举着火把。
“车上是什么。”
“砖。”吴窑主的儿子说,“沈记窑的砖。”
领头的拿火把照了照。砖码得整整齐齐,车辙压得很深。
他绕着车走了一圈。
“砖回镇上卖?”
“修院墙。”沈望在车辕上说,“上个月不是砌过一截吗。”
领头的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过吧。”
车过卡口的时候,车底下的麻袋蹭了一下车板,响了一声。
领头的没回头。
车又走出去半里。
吴窑主的儿子在前面赶车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刚才那两个人,我认得一个。”
“哪一个。”
“拿火把的那个。”他说,“去年他在我们窑上买过砖,说是府城下来的。”
沈望回头看了一眼。
渡口的火把在远处,一点黄。火把底下有人影,看不分明。
“你确定。”
“他左边眉毛断了一截。”吴窑主的儿子说,“我卖砖记账,认脸。”
沈望没再说话。
车进了镇子,街上的灯已经点起来了。
望记面馆门口挂着一盏灯笼,灯是柳娘点的。
灯底下站着一个人,是水生。他站得笔直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进了后院,卸车。
柳娘点着灯,站在柴棚门口。她看了一眼车上的砖,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麦袋。
“砖呢。”
“垫车用的,跟吴家借的。明天还。”
“麦呢。”
“一百二十文,两石。”沈望说,“连同车底,算是吴家的人情。”
柳娘蹲下去,解开一条麻袋,抓了一把麦,摊在手掌上。
她把麦搓了搓,凑到灯前看。
“新麦。”她说,“成色好。”
她把麦装回袋里,扎紧了袋口。
“手洗了再进灶房。”她说,“明儿磨。”
沈望在井台上洗手。
水很凉。他把手在盆里搓了两遍,抬起来看。
虎口那道旧疤在灯底下泛白。
柳娘站在柴棚门口,看着他的手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两石麦,是你一个人扛进来的。”
“水生扛了半袋。”
“剩下的都是你。”柳娘说,“你右肩今天用了。”
沈望把水泼了。
“用了。”他说。
那天夜里,柴棚的门没关严。
那两石麦堆在墙角,麻袋口朝着里。
半夜起了一阵风,把柴棚的门吹得一响。
沈望醒了一回。他躺在炕上,没有起身。
风过去了,后院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右手放在被子外面。
手是凉的。
他停了一会儿,把右手收回被子里。
后来他睡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