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七,脚行开始挨家送册子。
送册的是个书办,四十来岁,青布长衫洗得发灰。他背着一本蓝布面的册子,册子有半块城砖厚。身后跟着黑胖汉子,还有两个短打的。
书办进店先拱手。
“沈掌柜,借一步说话。”
“说。”
书办把册子放在桌上,翻开。一页一铺,页头写着铺名。页脚一行小字:按月纳资五十文,逢初一收,脚行代管街面。
“画了押的,”书办说,“门楣上漆一枚顶子。往后街上太平,货畅其流。”
“不画的呢。”
书办笑了一下。
“不画的不碍着谁。”他说,“就是街面上的事,往后得自己担着了。”
他推过来一支笔。笔是新的,狼毫,笔杆上还带着竹青。
柳娘从灶房出来,站在柜台后面。
她看了一眼那本蓝皮册子。
“书办老爷,”她说,“这册子是哪一家出的。”
“脚行。”
“脚行上头呢。”
书办笑了笑。
“老板娘问得细。”他说,“上头是漕标。”
“漕标是衙门,脚行是买卖。”柳娘说,“买卖的册子,怎么盖衙门的名。”
书办把册子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。
“老板娘,”他说,“这话不是我该答的。”
沈望看着那支笔。
“笔不错。”
“衙门里领的。”书办说。
“衙门里领的笔,”沈望说,“写衙门的字。我这儿的字,是灶上的。”
书办把笔收了。
“沈掌柜,不急。”他说,“册子在这条街上要搁三天。”
他抱着册子往外走。黑胖汉子在门口站着,肩膀把门框挡去半边。
他看了沈望一眼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十文那年,”他说,“你给过我三文跑腿钱。”
“跑腿该给。”沈望说,“勒索不该给。”
黑胖汉子笑了一声,走了。
水生从灶台后头探出半个头。
“哥,”他说,“那人说话的时候,眼睛不看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爹以前说,”水生说,“眼睛不看人的人,是心里有底的人。”
沈望把案板上的面粉扫到一边。
“你爹说对了一半。”他说,“还有一种,是心里有鬼,也不敢看。”
水生想了想,没想明白。他缩回灶台后头,接着刷碗。
那天上午,街上很静。平日里叫卖的声音少了一半,几家铺子的门板只卸了一半。
沈望站在门口,看着对街。
对街那家布庄的伙计,在门口站了一炷香,一直往望记这边看。
剃头师傅是头一个画的。
他画完押,下午就到面馆来,站在门口搓手。
“沈掌柜,我先画了。你别怪我。”
“画吧。”沈望说,“你铺子小,家口沉。”
“我这心里不踏实。”剃头师傅说,“五十文,咱出得起。可那一枚顶子漆上去,我这门就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沈望给他倒了碗水。
“你的门还是你的门。”他说,“顶子漆在门楣上,又不漆在你心里。”
剃头师傅端着碗,喝了一口。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他说,“可你为什么不画。”
“我出得起。”沈望说,“出得起的人不画,画的那些人,才画得踏实。”
剃头师傅没听懂。
“他们要的是五十文吗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沈望把水碗收走。
“他们要的是你门楣上那一枚顶子。”他说,“顶子漆上去,往后这条街上,谁抬头都能看见。”
剃头师傅站在门口,摸了摸自己的门框。
“我要是不漆呢。”
“漆不漆,册子上已经有你的名了。”沈望说。
剃头师傅站在那儿,站了一会儿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你这话,我今儿晚上睡不着。”
他走了。
卖豆腐的孙老板也画了。
他提着两块豆腐来,非要塞给沈望。
“沈掌柜,都画了。三十四家了。”孙老板说,“你一家不画,顶子不亮,人家脸上挂不住。”
“脸上挂不住,回家照照镜子就好。”
“不是这个话。”孙老板把声音压低,“我听漕上的人说,那位蔡爷,是水上的老大。王千总见了他,也是先躬腰的。”
“躬腰是他自己的腰。”
“沈掌柜,”孙老板说,“豆腐是软的,可压豆腐的石头是硬的。你想想这个理。”
他把豆腐搁下就走了,走得很快,像后头有人追。
沈望看着那两块豆腐。
下午,开药铺的程先生来了。
他不进门,站在门槛外头,手里提着一小包药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程先生。”
“这是上个月你媳妇抓的安神药。”程先生说,“账我已经销了。”
沈望看着那包药。
“钱我照给。”
“我说销了。”程先生把药递过来,“沈掌柜,我今天来,还有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镇上三十四家画了押。”程先生说,“其中十一家,头一天是来问我的。”
“你怎么说。”
“我说,画。”程先生看着他,“我这话,是替自己说的。我铺子里八十多味药,一半要从府城进。府城那条路,如今谁把着,你比我清楚。”
沈望把药接过来。
“程先生,”他说,“你画得对。”
程先生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怪我。”
“你八十多味药,一家老小。”沈望说,“我一个开面馆的,凭什么怪你。”
程先生站在门槛外头,站了一会儿。
他拱了拱手,走了。
他把豆腐收了,跟柳娘说:“记孙老板账上,四十文。”
“他不会来收的。”柳娘说。
“不会来收,”沈望说,“也得记。”
傍晚,李把式过来了。
他把袖子撸着,胳膊上一道红印子。
“书办上我铺子里去了。”他说,“笔递到我跟前,我没接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他走了。”李把式说,“走到门口,跟我说了一句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,李掌柜,你这把年纪,何必呢。”李把式说,“我告诉他,我李记开了三十一年。门板卸下来,油盐酱醋,谁来都是客人。”
“册子一画,来的就不是客人了。”
沈望给他倒了碗水。
李把式没喝。
“望哥儿,我打听了。”他说,“画押的三十四家,剃头的、卖豆腐的、开药铺的,都画了。米行画了,油坊画了,连渡口摆渡的都画了。”
“就剩咱们两家。”
“就剩咱们两家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怕不怕。”
沈望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他说。
李把式抬起头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他说,“不怕的那两家,早画了。”
他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“望哥儿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今年六十一。”李把式说,“我这一辈子,见过三回这样的册子。”
“头一回呢。”
“头一回,是我十九那年,在徐州。”李把式说,“那年收册子的,后来死了四个。”
“第二回。”
“第二回是十二年前,我洗手那年。”他说,“那一回,收册子的赢了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第三回,就是今天。”
李把式把碗放下,扶着桌子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抬手在门框上拍了两下。
“这门框是老榆木的。”他说,“你选的料,选得对。”
他走了。
院墙根那棵槐树在夜里响了一声,是风。
那天夜里,柳娘在灯下跟沈望对账。
她把七月的流水念了一遍。念完了,把笔杆在手里转了转。
“一月五十文,一年六百文。”她说,“咱家出得起。”
“一天卖多少碗。”沈望说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我算算。”
柳娘把账本翻过来。
“素面一天四十碗上下,宽面二十碗上下。”她说,“一碗八文。逢集多半天。”
“一年呢。”
“三百六十天。”柳娘说,“扣掉年下那七天,扣掉下雨,扣掉病。”
她拨了两下算盘。
“一年下来,去掉面钱、柴钱、肉钱、房钱,剩的不到十二两。”
“十二两。”沈望说。
“十二两。”柳娘说,“六百文,是这十二两的二十分之一。”
沈望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。
“二十分之一。”他说。
“二十分之一。”柳娘说。
她把笔杆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“咱家出得起。”
“出得起。”
“那你不画。”柳娘说。
沈望把火拨旺了一点。
“画押的册子,”他说,“画的不是押。”
“是什么。”
“是人。”沈望说,“名字上了册,人就在册里。往后册子说什么,人就得应什么。”
柳娘把灯芯挑亮了一点。
“那我明天跟你一起看。”她说。
“看什么。”
“你开门,我看街。”柳娘说,“你的手在案板上,我的眼在柜台后头。”
她把账本翻开,写了一行:
七月十七。画押三十四家。李记不画,望记不画。
写完,她把笔搁下,又拿起来,添了一句:
面照下,汤照吊。
写完这句,她把笔插回笔筒。
沈望还在灶台边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去布庄买两尺布。”柳娘说,“槐儿的衣裳短了。”
沈望抬起头。
“布庄画了押。”
“画了押,也是买卖。”柳娘说,“我去买布,他总不能把布藏起来。”
她把账本压回砚台底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册子在这条街上搁三天。”柳娘说,“后天是第三天。”
沈望把灶门关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