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,天刚亮,后门响了两下。
沈望起来开门。柳娘站在门外,一个人。
她肩上搭着个包袱,头发湿了半截,鞋上一层泥。
“槐儿呢。”
“留在她姥姥家了。”
沈望侧身让她进来。
柳娘进门,先到灶房。她把包袱放在条凳上,解开,里头是两身换洗衣裳,一包她娘腌的萝卜干。
她洗手,把围裙系上。
“住几天。”沈望在门口说。
柳娘把萝卜干拿出来,摆在碗柜上。
“住到开学。”她说。
“开学是九月初一。”
“嗯。”
沈望没再问。
柳娘把灶膛里的火看了看,添了两根柴。她背对着他。
“我回来看着你。”她说。
沈望站在门口,没动。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你吃饭。”柳娘说,“看你睡觉。看你什么时候把门闩插上。”
七月十五这天下午,街上比平时热闹。
渡口那边只剩一条船,来往的人倒多了。有挑水的,有买鱼的,都往渡口那边绕。谁也不说去看什么,谁都在看。
水生去渡口买鱼,回来的时候说了一路。
“叔,船上下来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时候下来的。”
“清早。”水生把鱼递给柳娘,“老头,穿深青布褂,自己拎着个包袱。包袱小得很,一只手就拎走了。”
“住哪儿了。”
“车马店。”水生说,“店里的伙计说,他要了最里头那间,一天三文,先付了十天的。”
柳娘把鱼接过去,刮鳞。她没说话。
沈望在案板前切面,也没说话。
刀在案板上走,嚓,嚓,嚓。
七月十六一早,老船工来了。
他拄着竹竿进门,没坐,站在柜台前面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人下来了。”老船工说,“昨儿夜里下的船。”
“谁去接的。”
“没人接。”老船工说,“他自己走过来的。从渡口到车马店,一里半地,走了一顿饭的工夫。”
“走慢了。”
“看跳板。”老船工说,“下船之前,他站了一站,把跳板上的水珠自己拿袖子擦了一遍。”
沈望把手里的笊篱放下。
“这个岁数的人,”老船工说,“脚底下还这么稳的,我三十年没见过几个。”
“稳有什么讲究。”
“讲究大了。”老船工说,“沈掌柜,我在这个渡口撑了三十五年船。上船的人有三种。”
他把竹竿往地上顿了一下。
“头一种,脚先往下踩,怕船晃。这种人心里有事。”
“二一种,脚平着放,把船当路走。”
“第三种呢。”
“第三种,”老船工说,“脚先点一下跳板,再落脚。他那一下,是试船吃多少水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老船工看着门外。
“船吃多少水,是船的事。”他说,“可要是有人一上来就先称你的船,那他就不是来坐船的。”
他讨了一碗汤面,坐着吃了。吃完,摸出八文,又摸出三文。
“昨儿的面钱。”
“昨儿的账清了。”沈望说。
“这三文,”老船工说,“是我看你站在门口看的。看什么,你比我清楚。”
他把三文压在碗底下,拄着竹竿走了。
柳娘过来收碗。
她把三文从碗底下拈起来,看了看。
“这是什么钱。”
“昨儿的面钱。”
“昨儿的面钱,八文。”柳娘说,“他今天给了八文,又添三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添三文做什么。”
沈望在灶台边上洗手。
“他说,是看我站在门口看的。”他说。
柳娘把三文放进钱匣。
“望哥,”她说,“这条街上的人,从前见了你,是点头。这两天见了你,是先低头,再点头。”
沈望把手上的水甩了甩。
“低头是躲。”柳娘说,“点头是打招呼。两样一起来,就是怕,又不好意思。”
晌午前,店里客稀。
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六十上下,短白发茬,深青布褂,袖口卷了两折。腰里别着一杆短烟杆,乌木的杆,铜锅磨得发亮。他走路不快,一步一步,像踩着什么点。
他在靠里那张桌坐下。
“一碗汤面。”
声音不高,字跟字之间离得远。
沈望应了一声,下面。
面端上去,那人先不拿筷子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停了停,又喝一口。第三口下去,他才拿起筷子。
他吃得不快。一根面是一根面。吃到一半,他把烟杆从腰里摘下来,搁在桌上,接着吃。
柜台上,柳娘在看他。
她看他吃完了半碗,才低头去拨算盘。
沈望在灶台后面下面。
“这位客官,”柳娘低声说,“是头一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头一回来的客人,先看桌子,再看人。”柳娘说,“他进门的时候,先看的是门框。”
吃完,碗底是亮的。
他把碗往前推了半掌,像在船上让人坐。
“八文。”沈望说。
那人摸出十文,放在桌上。
“多两文,算小账。”
“小店没有小账。”沈望把两文推回去。
那人看着那两文,笑了。他把两文收回去,八文留在了桌上。
“蔡爷。”他说,“街上都这么叫。”
“蔡爷。”
“小王说,你想见的是他爹。”蔡爷说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你今天见着了。”
沈望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他亲爹。”
“亲爹二十二年前就没了。”蔡爷说,“我养的他。”
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。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地响。
蔡爷把手放在桌上。手背黑,指节大,虎口有一层茧。
沈望也把手放在桌上。
蔡爷看了他的手。
“揉面的手。”他说。
“你的手,”沈望说,“不是光摇橹的。”
蔡爷把手翻过来,看了看掌心,又收回去。
“摇了四十年。”他说,“摇橹的手,跟握别的,就差那么一点。”
“差哪一点。”
“虎口。”蔡爷说,“橹磨外头,刀磨里头。”
沈望没接话。
蔡爷把烟杆在桌上转了半圈。
“你这面,”他说,“比凤阳道上的骡马店强。”
“蔡爷走过凤阳道。”
“走过。”蔡爷说,“三十年前常走。那会儿道上不太平,一碗面里能吃出三条人命来。”
“那会儿道上,”沈望说,“走镖的活多。”
“多。”蔡爷说,“死得也多。”
他把碗往前推了半掌。
“沈掌柜是本地人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口音不是本地的。”蔡爷说,“哪儿的。”
“北边。”
“北边大。”蔡爷说,“北边哪一块。”
沈望在灶台后面擦手。
“走过的地方多。”他说,“记不清了。”
蔡爷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记不清好。”他说,“记得清的人,晚上睡不着。”
他站起身,把烟杆别回腰里。
走到门口,他站住了,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那棵老槐树。锯过的枝子上,新芽已经发出来了。
“树锯得好。”他说。
沈望看着他。
“锯枝不锯根。”蔡爷说,“懂树。”
他出了门,往车马店那边去了。走得不快,肩上像挑着东西,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蔡爷走后不到半个时辰,李把式来了。
他一进门就往灶台后头看。
“刚才走的那位,”他说,“在你店里坐了多少时候。”
“一顿饭。”
“吃了什么。”
“一碗汤面。”
李把式在长条凳上坐下,抹了一把脸。
“我在铺子里看见了。”他说,“他从街上走过去,我家门口那两只鸡,都躲到墙根底下。”
沈望在擦案板。
“老李,”他说,“你知道他是谁。”
“漕上的人叫他蔡爷。”李把式说,“四十年前在运河上摇橹,三十年前改走货。他手里过的东西,十船里有三船来路不明。”
“他来吃面。”
“他来吃面。”李把式重复了一遍,“望哥儿,你信不信,这世上最难办的,就是有人客客气气地来找你吃面。”
沈望把抹布挂起来。
“我信。”他说。
李把式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你那个缸,”他说,“挪了没有。”
“挪了。”
李把式看着他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那天晚上,柳娘在灯下记账。
她写:七月十六,蔡姓老客,汤面一碗,八文。
写完,她把笔搁下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凤阳道上的面,是什么面。”
“骡马店的面。”沈望说,“死面,汤是水。”
“他说可惜。”柳娘说,“可惜什么。”
沈望把灶门关小。
“可惜这条街。”他说。
柳娘坐在灯影里,坐了一会儿。
“这条街是你的。”
“这条街是大家的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柳娘说,“他的册子上,还没有'大家'这一页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柳娘把账本合上,压回砚台底下。
“他明天还来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望说,“来,也是吃面。”
“吃面好。”柳娘说,“吃面的时候,人得坐下。”
她把灯芯挑亮,又写了两行。
他吃面的时候,先喝三口汤。
会吃面的人,不急着拿筷子。
写完,她把账本合上。
她抬起头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槐儿走的时候,我在她包袱里放了两块绿豆糕。”她说,“她一块都没吃。”
沈望把灶门关小。
“她留着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