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四,柳娘带了沈槐回娘家。
走之前,她把家里所有的钱点了一遍,数出一半,用布包好,压在砚台底下。另一半,她揣在自己身上。
她把四张桌子擦过一遍。把灶台上的汤锅添满水,重新生上火。把水生叫过来,交代了三件事。
头一件,每天挑水两担。
第二件,来了客人,就问一句“吃不吃面”,别多说话。
第三件,要是姐夫出门三天不回,就去镇东找李掌柜。
水生一条一条点头。
他把第三条记错了,记成了两天。柳娘又教了一遍,他才记住。
沈槐走的时候,站在后院门口。
她背着一个布包,包里是她的纸和笔,还有那两块绿豆糕,她一直没吃。
沈望在案板前切面。
“槐儿。”他说。
“爹。”
“跟你娘去。”
“我不想去。”
沈望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你姥姥家有井。”
沈槐看了他一会儿。
她把背上的布包往上提了提。
“爹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话算数吗。”
沈望抬起头。
“我说话算数。”他说。
沈槐点点头。
她转身,跟着柳娘走出了后院。
那天下午,院子空了。
沈望一个人坐在堂里。
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照在靠门那张方桌上,桌面上有一圈茶渍,是柳娘擦不掉的。
他坐了很久。
后来他站起来,走到柴棚。
他把柴棚的门抬开,进了棚子。
墙角那口樟木箱子,还是原来的样子。锁在,钥匙在他脖子上。
他蹲下去,把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。
他没有开锁。
他把钥匙放在箱子盖上,站起身,出了柴棚。
从前院到后院,他走了一个来回。
走到院墙根,他站住。那面墙砌得平,砖缝匀,墙根那条槐树根在里头,外头看不出来。
他伸手,在墙上摸了一遍。
摸到墙中间的时候,手停了。
墙上有一处砖,比旁边的微微凸出半分。不仔细看不出来。
他把那块砖按了一下。
砖是实的。
他收回手。
他记得这块砖。补墙那天,就是这块砖,他放上去,又拿下来,换了一块。他把这块放在了墙的正中间。
这块砖的背面,他用凿子刻了三个字。
刻的时候,柳娘在灶房里,没人看见。
那三个字是:
好好的。
那天傍晚,李把式来了。
他没进门。他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
“望哥儿。”
沈望从灶台后面出来。
“进来了。”
李把式进来了。他走得比前几天慢,一只手扶着腰。
他在靠门那张桌上坐下。
沈望给他倒了一碗水。
李把式没喝。
“你媳妇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昨天街上都传开了。”李把式说,“说望记的老板娘,带着闺女回娘家了。”
沈望把水碗往他跟前推了推。
“老李,”他说,“你今天来,是有什么事。”
李把式看了他一会儿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个长条形的布包,灰布,用麻绳捆着,捆了三道。
沈望看着那个布包。
他没动。
“这是柜台底下那个。”李把式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放了十二年。”李把式说,“我开过三回。”
他把布包往沈望那边推了推。
“今天,我不推了。”他说。
他把两只手从布包上收回去。
“包里是什么,你自己看。”
桌上那个布包,捆绳还是李把式捆的那个结。
沈望看着它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老李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这包里的东西,”沈望说,“我二十年前见过。”
“你见过。”
“我那时候二十岁,在你店里歇过一晚。你把包放在柜台底下,我看见过一眼。”
李把式看着他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。”
“我看见一截刀头。”沈望说,“刀头带环。”
李把式没说话。
他把手放在布包上。
“那年我在凤阳道上。”他说,“二十年前,你二十岁,我四十一岁。我们俩一人一把刀,背靠背,砍翻过一队响马。”
“后来我洗手了。”
“洗手那年,我把刀包起来,塞到柜台底下,捆了三道绳。”
他把布包解开。
里面是一把刀。朴刀,六尺长,刀头带环,刀身上有几处小坑,是早年磕出来的。刀柄缠着布,布已经黑了。
“刀还在。”李把式说。
沈望看着那把刀。
“你放我这儿做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放。”李把式说。
他把刀推到沈望面前。
“是给你。”
沈望没有伸手。
他坐在桌子这头,看着那把刀。
刀横在桌上,刀头对着门。夕阳从门外照进来,照在刀身上,刀身不亮,它已经很多年没磨过了。
“老李,”他说,“我用不着。”
“你用不着。”
“我这儿卖面。”
“我知道你卖面。”李把式说。
沈望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。
“你这刀,”他说,“是什么刀。”
“朴刀。”李把式说,“六尺,刀头带环。”
“我知道是朴刀。”沈望说,“我问你,这刀是谁的。”
李把式看着他。
“是我的。”
“是你打的,还是你捡的。”
李把式把手放在刀柄上。
“二十年前,”他说,“凤阳道上,我背靠背跟你砍翻一队响马。我那年四十一,你二十。”
“那一场,我死了三个兄弟。”
“死了人,就得有一把刀记着。”李把式说,“这把刀,从那年起,就没离过我的手。”
“十二年前我洗手,把它捆起来,塞在柜台底下。”
“捆了三道绳,我开过三回。”
沈望看着那把刀。
刀柄上的缠布已经黑透了,摸上去硬。刀身上有几处小坑,是早年磕出来的。
“你这三回,”沈望说,“开的时候想什么。”
“头一回想的是把手剁了。”李把式说。
“第二回想的是提着它去找人。”
“第三回,”他说,“想的是把它送给你。”
他站起来,扶着桌子。
“望哥儿,”他说,“我今年六十一。我这一辈子,一共做过三件对的事。”
“头一件,二十年前在凤阳道上,我跟你背靠背。”
“第二件,十二年前我金盆洗手。”
“第三件,就是今天这一件。”
他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槛上,他停下了。
“这把刀,”他说,“不是让你去杀人的。”
沈望抬起头。
“那你给我做什么。”
李把式回过头。
“是让你有个东西,”他说,“能挡在门口。”
他出了门。
沈望把刀拿起来的时候,掂了掂。
刀很沉,比雁翎刀沉。他掂的时候,右肩往里收了一下,稳稳的,没让它动。
他把刀立在墙边,刀尖朝下,刀头靠墙。
他把刀柄上的缠布摸了摸。
摸到缠布底下有一处硬起的地方。他没拆开看。
他走过去,坐回灶台边的小凳上。
酒碗在膝盖上。他喝了一口。
他把手指头在碗沿上转了半圈。
外头街上有狗叫。
他喝完,洗了碗,把灶门关小。
那天夜里,望记面馆只有一个人。
他睡觉之前,把门闩插上,插了两道。
他躺下的时候,右手放在被子上,摊开着。
那只手很稳。
第二天五更,沈望起来捅灶。
锅里添了水,火架起来。他洗手,走到面盆边上。
面盆里的面,柳娘走之前留下了一盆。
他把手按上去。
坑回弹得很慢。
他站着看了一会儿。
他把面盆端起来,走到后院,倒在了柴棚门口的空地上。
倒完了,他回灶房,重新舀面,重新和。
和面的时候,他用左手。
右手按了两下,就换成了左手。
和到一半,他停下来,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
那只手按在面团上,指尖有一点抖。抖得很轻,面团上看不出来。
他把右手收回来,在围裙上按了一下。
他接着和,还是用左手。
那盆面,他比平时多揉了一刻钟。
那天清早,面馆照常开门。
门口的长条凳摆出去,四张桌子擦干净。灶台上的骨头汤滚了,浮油撇掉,汤色发白。
第一个进来的是老船工。
他拄着那根旧竹竿,走到靠里的桌边坐下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碗汤面。”
沈望把面下了。
老船工看着灶台后面那个人。
“你媳妇呢。”他说。
沈望把面捞起来,甩水,扣碗,撒葱花,浇汤。
“回娘家了。”他说。
老船工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回几天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老船工拿起筷子。
他吃了两口,抬起头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我昨天从渡口过。”
沈望在擦案板。
“那两条船,”老船工说,“走了一条。”
沈望手上的布停了。
“哪条走的。”
“靠外头那条。”老船工说,“昨天后半夜走的,顺水,往南。”
“船上的人呢。”
“我一个没看见。”老船工说,“走的时候,桅杆上的灯都没点。”
他把面吃完,把碗推开。
“剩下那条,”他说,“还在渡口。”
“船头站着一个人。”
“站了一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