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三,五更。
沈望起来的时候,天是黑的。
他捅开灶,架上锅,添水。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。
水开之前,他走到后院。
院子里很静。老槐树立在墙根,锯过的枝子上结了几个新芽,绿得很浅。
他走到柴棚门口,站住。
柴棚里那口箱子,在墙角搁着。他没开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去了。
柳娘起来的时候,锅里的水已经开了。
她在灶台前站住。
“你今天起得早。”
“嗯。”
“水都开了。”
沈望在案板前和面。
“今天有集。”他说。
柳娘看了看他。
“有集。”
她洗手,把面团接过去,按。按的时候,她看沈望的手。
那只右手在案板上走,很稳。
她把面扣回盆里,盖上湿布。
“望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这盆面,今天和得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要和硬的。”
“硬的面,”沈望说,“煮出来有筋骨。”
柳娘把湿布往上提了提。
“你以前不这么说。”
“以前也说。”
“以前你只说软硬合适。”柳娘说。
沈望把手上的面刮到盆里。
“今天多说了两句。”他说。
柳娘看着他。
她走到柜台后面,把账本翻开。
她翻到昨天那页,看了一会儿。
“望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昨天夜里出去,刷井沿,刷到几更。”
沈望把面盆盖上。
“二更半。”
“今天你还起得比我早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沈望说。
柳娘把笔拿起来,在昨天那页底下添了一行字。
昨夜二更,他出去刷井沿。回来时一身湿。
写完,她把笔搁下。
“今天我不去集上。”
沈望抬起头。
“为什么不去。”
“槐儿今天不去学堂。”柳娘说,“教室漏了雨,方先生说歇三天。”
“那让她在家。”
“她在家。”柳娘说,“我让她在堂里练字。”
沈望把手上的面刮干净。
“那你去集上。”
柳娘看着他。
“我不去。”她说。
“买什么,我去。”
“要买的东西多。”柳娘说,“两斤盐,一包花椒,一斤酱油,还有槐儿的墨。”
沈望把面盆挪开。
“那我晌午去。”
“晌午不去。”柳娘说。
“那什么时候去。”
“等过了这几天。”
沈望看着她。
“柳娘,”他说,“街上不咬人。”
“街上不咬人。”柳娘说,“我是不想出门。”
她把围裙系紧。
“你开门吧。”她说。
那天清早,面馆照常开门。
来吃面的人比平时多。今天有集,赶集的人多,门口的桌子坐满了。
沈望下了六锅面。第七锅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人,三十来岁,面白无须,穿着一件青绸长衫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往里看了看。
柳娘在柜台上,看见了他。
她把账本合上。
“客官,吃面?”
年轻人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不吃。”他说,“我找沈掌柜。”
沈望在灶台后面。
他抬起头。
“我是。”
年轻人走到灶台前面。
他站得很直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我姓王。”
堂里坐着的几桌客人,都没动。
沈望把手里的笊篱搁回锅边。
“吃面吗。”他说。
“不吃。”
“那你说事。”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我爹让我来的。”他说。
沈望没说话。
“我爹说,他有一句话,让我当面问你。”
“你问。”
年轻人抬起手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把折扇。
扇骨是竹的,竹皮还青。扇面是白的,一个字都没有。
他把扇子打开,扇了一下。
堂里有风。
沈望看着那把扇子。
他看的是扇骨。
“这扇子,”他说,“你爹给你买的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扇骨上头有个印子。”沈望说,“县城南街那家扇铺的。你爹买扇子,从来不看扇面,只挑扇骨。”
年轻人把扇子合上。
“我爹说,”年轻人说,“二十二年前,你在凤阳道上放走了一个孩子。”
“他让我问你,”
他把扇子又打开,遮了半边脸。
“,那个孩子,你后悔不后悔。”
灶上的水在响。
沈望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你爹,”他说,“今天在哪儿。”
“在船上。”
“哪条船。”
“渡口那条。”
沈望把手从围裙上放下来。
“你回去,”他说,“跟你爹说三句话。”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第一句,”沈望说,“我不后悔。”
“第二句,”他说,“这镇上的井,别再弄了。”
年轻人把扇子往袖子里一插。
“第三句呢。”他说。
沈望看着他。
“第三句,”他说,“我想见你爹。”
年轻人笑了。
“我爹也想见你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槛上,他停下了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我爹还有一句话,让我最后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年轻人回过头。
“我爹说,”他说,“你那个面馆的招牌,'望记'两个字,写得不好看。”
他把扇子从袖子里抽出一半,又插回去。
“这把扇子是新买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爹说,见你,得穿新衣裳,拿新东西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我爹还说,”年轻人说,“二十二年,他等的就是这一天。”
他出了门。
堂里静了很久。
柳娘坐在柜台上,一动没动。
靠里那张桌的两个老客,把面吃完了,站起来,绕过柳娘,出了门。他们出门的时候没说话。
水生蹲在灶台后面,两只手抱着膝盖。他不敢看门那边,也不敢看沈望。
沈望站在灶台前面。
他把锅里的面捞起来,倒进了泔水桶。
然后他走到门口,站在门框底下。
街那头,那年轻人拐进了巷子,看不见了。
街上开来一辆卖菜的车。赶车的老头从面馆门口过,往门里看了一眼,加快了脚步。
沈望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
他回过头。
柳娘还坐在柜台上,手搭在账本上。
“他是谁。”柳娘说。
沈望站在门框底下,没动。
“二十二年那个孩子。”他说。
柳娘的手从账本上拿开。
“他多大了。”
“三十六。”
“他爹派他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柳娘站起来。
她把账本收进抽屉,把笔搁在砚台上。
“望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中午,我把槐儿送到她姑那儿去。”
那天晌午,客人走光了。
柳娘把四张桌子擦了一遍,把长条凳靠墙立起来。
水生被柳娘打发到后院去了。
堂里只剩两个人。
柳娘走过来,在沈望对面坐下。
“望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个孩子,你放走的时候,”柳娘说,“你多大。”
“十八。”
“他多大。”
“十四。”
柳娘看着桌面。
“二十二年前你十八,”她说,“今年你四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今年三十六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三十六岁的人,”柳娘说,“记你记了二十二年。”
她把两只手放在桌上。
“望哥,”她说,“你今天跟他说了三句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四句你没说。”
沈望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有第四句。”
“因为我看你说话的样子。”柳娘说,“你说到第三句的时候,眼睛往门外看。”
沈望看着她。
柳娘站起来。
她走到墙边,把那把切面的片刀从钉子上摘下来。
她拿着刀,走到沈望面前。
她把刀放在桌上,刀尖对着他。
“望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告诉我,第四句是什么。”
沈望看着那把刀。
刀是切面的刀,磨得只剩两指宽,刀背厚,刀口薄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第四句是,”他说,“'你爹要是想动手,我在这儿等着'。”
柳娘把手从刀上收回去。
她没说话。
她走到后门口,把门推开,看着院子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日头底下站着,锯过的地方长了新芽。
“望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这句话,”柳娘说,“是说要跟他打。”
沈望没答。
“你今年四十。”柳娘说,“他爹有多大。”
“比我大。”
“大多少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望说,“二十二年前,他就是个大人了。”
柳娘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。
“那你还等什么。”
“你把刀摘下来的时候,”柳娘说,“我看了你的手。”
沈望坐在那儿。
“你的手没抖。”柳娘说。
她把门关上。
“这六年,你切面的时候,手从来没抖过。”她说,“我今天才明白,那不是因为你稳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想过要动手。”
她转过身。
“今天你摘刀的时候,”柳娘说,“我看你手背上的筋起来了。”
“那是想动手。”
沈望坐在桌前。
他把那把刀拿起来,挂回了墙上。
“柳娘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把槐儿送走,”沈望说,“是怕她看见。”
柳娘站在后门口,没回头。
“我是怕她看见你。”她说。
沈望把刀挂正了。
“看见我做什么。”
“看见你摘刀。”柳娘说,“她十三。她见过一回,就记一辈子。”
她转过身。
“我娘跟我说过,”柳娘说,“一个人要是真动了手,脸上是看不出来的。看得出来的是他身边的人。”
“我不怪你。”柳娘说。
她走进里屋,把门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