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挑水
书名:走刀 作者:北高 本章字数:2980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07

七月十二,镇上的井出了事。

那口井在街东头,镇上一半的人家都吃这口井的水。那天清早,挑水的老汉去挑水,一桶下去,提上来是浑的。

他把桶放在井台上,蹲下去看。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。

老汉挑着空桶,一路喊到街西头。

“井浑了!井浑了!”

那天上午,镇上炸了锅。

剃头师傅提着一桶水到面馆来,让柳娘看。

柳娘看了那桶水,把桶搁在后院,没让倒进缸。

“这是怎么弄的。”剃头师傅说。

“不知道。”柳娘说。

“我看是有人往井里倒东西。”剃头师傅说,“我昨夜起夜,听见井那边有动静。”

“什么动静。”

“哗啦哗啦的。”剃头师傅说,“我以为是谁家洗衣服。”

柳娘把桶放在墙根,拿了一块布盖上。

“这水别倒。”她说,“喂猪也不中。”

剃头师傅站在院子里,搓着手。

“柳娘,”他说,“你男人呢。”

“出去了。”

“去哪儿了。”

“井台。”

剃头师傅愣了一下,转身就往外跑。

那天晌午,沈望去井台看了。

井台边上围了十几个人,七嘴八舌。有人说是井塌了,有人说是上游落了雨,有人说是有人下了毒。

沈望挤到井口边上,蹲下去往井里看。

井很深,底下黑。他看不见水面,只看见井壁上有一道新痕,是从上往下的。

他站起来。

“这不是塌。”他说。

众人安静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有人说。

沈望指着井壁。

“井壁上有一道痕,”他说,“从上到下。是桶绳磨的。”

“这有什么。”

“磨的这道痕很新。”沈望说,“井绳在井口磨了十年,磨的是井口那一圈石头。底下这道痕,只可能是有人今日吊了东西下去。”

没人说话。

“吊的什么。”剃头师傅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沈望说,“得把水打上来。”

那天下午,镇上七八家人凑在一起,用长绳系了钩子,从井里往下捞。

捞了两个时辰,捞上来两只死鸡。

死鸡用破布裹着,绑着石头。

井台边上一片骂声。骂归骂,没人知道是谁干的。

沈望站在人堆外头,看着那两只死鸡。

他没骂。

他把手插在袖子里。

卖豆腐的孙老板提着一只桶过来,往井里看。

“这鸡谁扔的。”他说。

没人应。

“我告诉你们是谁扔的。”孙老板说,“是那帮收摊租的。”

众人看他。

“前天我推车绕后街,”孙老板说,“我看见两个青布褂的在井边转。”

“你没说。”

“我说什么。”孙老板说,“我说了,明天我店就没门了。”

井台边静了一会儿。

“那鸡扔了,谁去说。”剃头师傅说。

没人接。

剃头师傅看了看四周。他的目光在人堆里转了一圈,落在沈望身上。

沈望站着没动。

剃头师傅把眼睛收回去。

那天傍晚,柳娘在灶房里烧水。

她把家里的水缸刷了一遍,把缸底的水倒掉,重新挑了三担水。

沈望坐在堂里,把那把切面的片刀拿出来磨。

磨刀石搁在桌角,他把刀斜着压在石头上,一推一拉。

柳娘从灶房出来,站在门口。

“望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井是几天前浑的。”

沈望手上没停。

“不是几天前。”他说。

“几天。”

“前天夜里。”

柳娘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前天夜里我起夜。”沈望说,“我听见街东有动静。我没出去。”

柳娘走进来,在桌对面坐下。

她看着那把刀。

“你磨刀做什么。”她说。

“刀钝了。”

“你这刀是切面的。”

“切面的也要磨。”

柳娘看着他推刀的手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“望哥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前年冬天,也磨过一回刀。”

“那时候井也没浑。”

沈望把刀翻了个面。

“那一回,”柳娘说,“是因为街东老王家进了贼。”

“你磨完刀,第二天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
她把两只手放在桌上。

“你今天磨刀,也不是因为井浑。”

沈望停下手。

他把刀放下,拿布擦了擦。

“柳娘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去挑水。”

他把刀挂回墙上,拿起水扁担,出了门。

那担水,他挑了三趟。

头一趟,他挑了东井的水,倒在后院墙根,没进缸。

第二趟,他绕过街东,去了镇西头那口井。

第三趟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把水倒进缸里,把扁担靠在墙边。

柳娘在灯下缝东西。

沈望站在水缸前面,看着缸里那口清水。

“柳娘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井里的死鸡,是冲着这条街来的。”

柳娘抬起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“他们倒鸡,不是要害人。”沈望说,“他们要让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,这口井,谁都能弄脏。”

他把扁担立起来,靠在门框上。

“井脏了,人不喝。人得喝水。”

“这镇上有两口井,东头一口,西头一口。东头脏了,人都去西头。”

“西头那口井,”沈望说,“是赵老汉家后头的。”

柳娘手上的针停了。

“赵老汉七十三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他自己都挑不动水。”

沈望把扁担往里挪了挪,靠稳了。

“我今天去挑水,”他说,“西头那口井边上,站了七个人。”

“都是谁。”

“卖油的,修鞋的,剃头的,卖花生的,还有三个我不认得。”

“他们站着,谁也不打水。”沈望说。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谁也不肯先打。”沈望说,“谁先打,谁就认了这一趟是白跑。”

柳娘把针插进布上。

“那你打了吗。”

“打了。”沈望说,“我第三趟,从西头井里挑回来的。”

“你打的时候,他们看你了?”

“看了。”沈望说,“我打完了,他们也打。”

柳娘低下头,接着缝。

“望哥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做什么事都要先做一遍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累吗。”

沈望把水缸的盖子扣上。

“累。”他说。

那天夜里,柳娘在账本上写了两行。

七月十二,东井浑。捞死鸡二。

望哥说,井是人弄脏的。

写完了,她把笔搁下。

她翻到前头,看初八那页。那一页上有两行字:“望哥喝了三碗”“他说人家要的不是五十文,是他这个人”。

她又往后翻,翻到那页空白的。

那页被她撕掉了。

她在撕口的边上,添了一行小字。

他今天挑了三担水。

写完,她把账本合上。

那天半夜,沈望起了。

他没点灯。他披上衣裳,从墙上摘下那把切面的片刀,插在腰后。

他走到门口,把门闩抽开。

柳娘在炕上睁着眼,没动。

她听着他开门,出去,把门虚掩上。

她躺着,没起来。

她数着更夫的梆子。一更,二更。

二更过半,门响了。

沈望回来了。

他把门闩插上,把刀挂回墙上。

他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,喝了。

喝完了,他站着没动。

柳娘在里屋开口了。

“望哥。”

沈望的手停在瓢上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
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
“你去哪儿了。”

沈望把瓢挂回缸沿。

“街东。”

“干什么。”

“把井沿刷了一遍。”他说。

柳娘在黑暗里坐起来。

“你一个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刷井沿做什么。”

“明天有人来打水,”沈望说,“看见井沿上干净,就敢打。”

里屋静了一会儿。

“你刷到几更。”

“刚回来。”

柳娘下了炕。她摸到灯,划了火折子,点上。

她端着灯出来,照了照沈望。

他一身水汽,袖子挽到肘上,裤脚湿了半截。手上还沾着井台上那种青苔的泥。

柳娘把灯放在桌上。

她没说话。

她去灶房,舀了热水,端出来,放在他面前。

“洗。”她说。

沈望把手放进水里。

水是热的。

他洗得很慢。从手腕洗到指缝,一根一根。

柳娘站在旁边,看了一会儿。

“望哥,”她说,“你手上这道口子,是哪回弄的。”

沈望低头看。

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口子,结了痂,是那天打扁担磨的。

“磕的。”他说。

“磕了什么。”

“扁担。”

柳娘没再问。

她把皂角递给他。

“多洗两遍。”她说。

沈望洗完了,把手在布上按干。

他抬起右手,在灯下看了看。

那双手,茧厚,关节大,虎口上那道痂很显眼。手是稳的。

他把手放下。
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
那天后半夜,柳娘又醒了。

她躺着听。

身边那个人的呼吸是平的。一息,一息,比昨晚沉。

她把手伸过去,摸到他的手。

那只手摊在被子上,掌心的茧很硬。

她握着,握了一会儿。

她想起他今天挑的三担水。

头一担,他挑了东井的,倒在墙根。那水是浑的。

第二担,他绕了半条街,去了西头。

第三担,他一个人先打,别人后打。

三担水,他一趟一趟挑回来的。井里的鸡,他一只一只捞上来的。

她把手从他的手上收回来。

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

她没有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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