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一,柳娘开了衣柜。
那口衣柜是樟木的,两扇门,门上有一把铜搭扣。柜子是她陪嫁带来的,二十多年了,柜门上的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木纹。
她把柜门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。
先把被褥搬出来,抱到院子里晒。晒的是三床被子,两床旧,一床新。新的那床是槐儿出生那年置的,从来舍不得盖。
被褥晒完了,她开始翻底下的衣物。
沈望从灶房出来,看见院子里晒着被子,愣了一下。
“你翻柜子做什么。”
“该晒了。”柳娘说。
“这才七月。”
“七月不晒,秋天就潮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他走过去,帮她把被子翻面。翻到那床新被子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“这床没盖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留着做什么。”
柳娘站在柜子前面,背对着他。
“留着槐儿出嫁。”她说。
沈望把被子角揪平。
“她才十三。”
“十三,”柳娘说,“转眼就十七。”
那天上午,柳娘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。
她把所有的衣裳都拿出来,一件一件看。哪件破了,叠在一边;哪件还好的,叠在另一边。破的那一边摞得比好的高。
她翻到底下,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件男式的短褂。青布的,旧的,肩膀那里补过。
沈望在院子里晒被子。他没看见。
柳娘把那件短褂拿在手里,看了一会儿。
那不是沈望的衣裳。他那件是灰色的,也不该在这个柜子里。
她把那件短褂叠成四折,压在一摞衣裳的底下。压完了,她直起腰,接着翻。
翻到柜子最底下那个角落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。
“望哥。”她喊。
沈望从院子里进来。
“怎么了。”
柳娘指着柜子。
“这里头有一把锁。”
沈望走过去。
柜子最底下那一层,靠里的角落,木板上有一把小锁。锁是铜的,很小,跟柴棚那口箱子的锁不是一把。
锁扣着一根细绳。绳上挂着一样东西。
沈望看着那把锁。
他没说话。
“这柜子是你的还是我的。”柳娘说。
“你的。”
“那这锁是谁挂的。”
沈望看着那把锁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挂的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六年前。”
柳娘站在那儿,两只手垂着。
“柜子是我的,锁是你挂的。”她说,“那你还告诉我。”
沈望蹲下去。
他把那把小锁拿在手里翻了翻。
“这把锁,”他说,“一文钱两把。”
“那你锁什么。”
“锁不是防人的。”沈望说。
“防什么。”
“防我自己。”他说,“东西放在明处,我天天看得见,就得天天想。放在柜子最里头,锁上,我想不起来。”
柳娘看着他。
“你想不起来,”她说,“那你今天怎么又找着了。”
沈望把那把小锁放下。
“因为今天你翻柜子。”他说。
柳娘没说话。
她把柜门往里推了推,让那层木板空出来。
“望哥,”她说,“这里面不是刀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是什么。”
沈望把那根细绳解开。
绳上挂着的不只是一把锁,还有一个小布包。布包只有巴掌大,用蓝布裹着,扎着三道细麻绳。
他把它拿起来,放在手掌上。
“是这个。”他说。
布包打开,里面是三样东西。
一串铜钱。数了数,二十四文。
一张纸,折成四折,纸角磨得起了毛。
还有一小块木头,指甲盖大小,一头削尖了,另一头是方的。
柳娘看着那块木头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楔子。”沈望说。
“什么楔子。”
“搬来那年,”沈望说,“我补院墙用剩的。我从上头削下来的。”
柳娘把那块木头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
木头的棱角磨得很圆,显然被人摸过很多回。
“你留着这个做什么。”她说。
沈望没答。
他把那张纸展开。
纸上写着一行字,是柳娘的字,写得很早:
好好的走着,好好的活。
柳娘看着那行字。
“这张,”她说,“是我写给你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箱子里有一张。”
“箱子里那张,”沈望说,“是搬来那年你写的。”
“这张呢。”
“这张是你头一回写给我的。”沈望说,“在宿州。”
“那时候我俩还没成亲。”
柳娘把手里的那块木头放下。
她拿起那张纸,对着光看。
纸上有两道折痕,折痕已经透亮了,是折了太多次折出来的。
“这张纸,”她说,“跟着你二十二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镖道上,也带着?”
“带着。”
柳娘把纸放回布包。
“哪一回雨大,”她说,“你也不怕淋。”
“纸在怀里。”沈望说,“怀里不淋。”
“这二十四文是什么。”她说。
沈望把那串钱拿起来。
“你看。”他说。
他把钱摊在手掌上。二十四文,不是新钱,磨得很亮。
“这是你的。”柳娘说。
“是。我做镖师那几年,头一回出的工钱,二十四文。”
“你留着做什么。”
沈望把钱放回布包里。
“头一回出的工钱,”他说,“留着,是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记住什么。”
“记住钱是怎么来的。”
柳娘看着他。
“那几年,”她说,“一头骡子多少钱。”
“八两。”
“一趟镖,挣多少。”
“看货,看路。”沈望说,“便宜的三百文,贵的二两。”
“二十四文,”柳娘说,“是几趟。”
沈望把布包口收拢。
“一趟零头。”他说,“头一回出镖,人家给的零头。”
“我在客栈门口的数过了三遍,才敢收起来。”
柳娘看着那串钱。
“你那时候多大。”
“十八。”
“十八岁挣的二十四文,”柳娘说,“你留到四十岁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听人说,”她说,“走镖的头一回出去,都要在鞋里垫一文钱。”
沈望的手停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我舅父也是走镖的。”柳娘说,“他死在外头,回来的时候,鞋底上还有一文钱。”
沈望看着掌心里那串钱。
“我垫过。”他说。
“垫在哪儿。”
“垫在右脚的鞋里。”沈望说,“垫了三年。后来鞋破了,那文钱掉在宿州一家客栈的门槛底下。我没找着。”
“回来了,”柳娘说,“你就挣了二十四文。”
“嗯。”
柳娘把布包重新裹好,把铜钱、纸、木头按原来的样子放进去。她扎上三道细麻绳。
她把布包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望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这楔子,”她说,“是补墙剩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墙补好了,”柳娘说,“楔子就没用了。”
“没用了。”
“你留着它做什么。”
沈望把桌上的酒碗转了一下。
“留着,”他说,“是记着那面墙,是我自己补的。”
柳娘看着他。
“那面墙,”她说,“你补了两天。”
“两天。”
“手上磨了两个泡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她没有把布包挂回去。
她把布包拿起来,装进了自己怀里的衣襟缝里。
沈望看着她。
“你做什么。”
“我收着。”柳娘说。
“这是我的东西。”
“你放我柜子里六年,”柳娘说,“这是我的柜子。”
她把柜门关上。
那天夜里,沈望坐在灶台边喝酒。
柳娘进来了。她在桌子对面坐下,把怀里的布包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翻柜子,不是要翻你的东西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是要翻我自己的东西。”柳娘说,“翻到一半,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我想起我出嫁那年,”柳娘说,“我娘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你娘说什么。”
柳娘把布包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“她说,'男人要是有一件东西,藏着不让你看,那件东西就是他的心。'”
“你要么别去看,”柳娘说,“要么看了,就得接着。”
沈望坐在那儿,看着桌上那个布包。
他把酒碗放下。
“柳娘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看了。”
“我看了。”柳娘说。
她把布包又拿起来,装回怀里。
“我接着。”她说。
她站起来,去收灶上的汤锅。
“睡觉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五更要起。”
沈望一个人坐着。
他把碗里那点酒喝完,站起来,洗了碗。
他走到后门口,站在门槛上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月光照在锯过的白茬上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了。
那天夜里,柳娘没睡。
她躺在炕上,把怀里那个布包摸出来,握在手里。
布包是蓝布的,扎着三道细麻绳,摸上去有一点硬,那是那块楔子的棱。
她把布包贴在胸口。
她想起出嫁那天,她娘给她梳头,梳到一半,把梳子放下。
“柳娘,”她娘说,“你嫁这个人,我知道。你爹也知道。”
“他是干什么的,我们不问。”
“你要记住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她那时说。
“你要是哪天不想过了,”她娘说,“你就回来。你回来,门是开着的。”
她当时没把这句话当回事。
她那年十九岁,嫁的这个人,话不多,手很稳,坐在那里像一堵墙。
十四年过去了。
她把手里的布包握紧了。
外头街上有更夫敲梆子,敲了三下。
她把布包塞回衣襟缝里,闭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