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姓秦的
书名:走刀 作者:北高 本章字数:3165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07

沈望那天上午没开门。

他把门板架上,跟柳娘说了一句:“我去县衙。”

柳娘正在揉面。她手上没停。

“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
“晌午前。”

“你带钱没有。”

沈望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钱。

“三百文。”他说。

柳娘看了那串钱一眼。

“三百文请不动师爷。”她说。

“不请他吃饭。”沈望说,“我请他吃面。”

他把钱揣回怀里,出了门。

县衙在镇北二十里,是宿州下面的一个县。

沈望走的是官道。官道两边是庄稼地,玉米长到一人高。走了十五里,他在路边的茶棚里歇了歇,喝了一碗茶。

茶棚的掌柜姓孙,跟镇上卖豆腐的孙老板是本家。

“你去县里办事?”孙掌柜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办什么事。”

“找人。”

孙掌柜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
他从茶棚出来,往北又走了五里。

县衙在县城南门里。门口两个石狮子,一左一右,狮子头上都让人摸得发亮。门前站着一个皂衣的差役。

沈望走过去。

“我找秦师爷。”

差役上下打量他。

“你是哪儿的。”

“河湾镇的。”沈望说,“望记面馆,姓沈。”

差役皱起眉。

“师爷不见客。”

“我不是客。”沈望说,“我跟他是旧交。”

“什么旧交。”

“二十年前,”沈望说,“他在宿州衙门抄文书。我给他带过两回东西。”

差役看着他。

“你先等着。”

他进去了。

沈望站在石狮子底下等。

他等了小半个时辰。

出来的是个年轻人,二十来岁,穿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。

“沈掌柜?”

“我是。”

“师爷让我带你去。跟我走。”

年轻人领着他,从侧门进去,穿过一条夹道,绕到衙门的后头。后头有一排平房,其中一间开着门。

年轻人在门口站住。

“师爷在里头。”

沈望进去了。

屋里摆设简单:一张桌,两把椅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。桌上摊着几本簿子,一支笔搁在砚台上,笔尖还湿着。

桌后头站着一个人。

他四十多岁,瘦,脸色发黄,眼窝有点陷。他穿一件半旧的蓝绸袍子,袖口磨起了毛。

“望哥。”他说。

沈望站着没动。

“秦三。”

那人笑了一下。

“你还记得我这个小名。”他说。

“我记得的东西多。”

秦师爷抬手,让座。

沈望坐下。秦师爷也坐下。

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。

“你二十年没来过。”秦师爷说。

“你十二年没去过河湾镇。”

“我去过。”秦师爷说,“你那个面馆,我吃过三回。”

沈望看着他。

“哪三回。”

“头一回是你开张那年,我在门口站了站,看见你忙,没进去。”秦师爷说,“第二回是前年冬,我坐在靠里那张桌子,吃了一碗素面。你不在,柜上是个女的。”

“第三回是去年开春。”他说,“我在街对面站了半个时辰。”

沈望没说话。

“你不问为什么?”

“不问。”沈望说。

秦师爷笑了一下。他笑得有一点苦。

“你不问,我也说。”他说,“头一回是来看你过得怎么样。第二回是来看你过得好不好。第三回,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第三回是来看你还能过多久。”

屋里静下来。

外头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,树上挂着几个青石榴。

“秦三。”沈望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今天来,是问你一件事。”

“你问。”

“河湾镇这个地方,”沈望说,“今年归谁管。”

秦师爷的手放在桌上,动了一下。

他没立刻答。
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掩上一半,又走回来坐下。

“望哥,”他说,“这话你怎么问的。”

“就这么问的。”

“这镇上归谁管,你我都清楚。”秦师爷说,“归县衙。县衙归府。府归省。”
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
“那你问的是什么。”

沈望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。

“我问的是,”他说,“今年多了一个人管。”

秦师爷看着他的手。

“汇通脚行。”他说。

“你知道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秦师爷说,“七月里就报了。报的时候,是报'河湾镇新设脚行一处,管码头挑运'。”

“码头在镇南。”沈望说,“我铺子在街中段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既然知道,为什么不管。”

秦师爷没答。

他把桌上的笔拿起来,在砚台里蘸了蘸,又放下。

“望哥,”秦师爷说,“我在这衙门里坐了十二年。”

“望哥,”他说,“你来的时候,走的是官道还是小路。”

“官道。”

“官道上有没有看见一队人。”

沈望想了一下。

“有。”他说,“五个人,骑马的,往南去了。”

“那是漕标的。”秦师爷说,“前年捐了千总衔的那个,今年领了漕标的一个缺。”

“他姓什么。”

秦师爷看着他。

“他姓王。”他说。

沈望从县衙出来的时候,日头已经到头顶了。

他在南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石狮子头上还是亮的。门口那个差役换了人,新来的这个更年轻,靠在门框上打盹。

沈望往南走。

走了半里,他在一家小铺里买了一包点心。点心是绿豆糕,八文一块,他买了两块,用纸包着。

他把点心揣进怀里。

走到城门口,他停下了。

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。告示新,纸还很白。上头写着几行字,围了几个人看。

沈望不认得字。他站在旁边,听人念。

念的人是个书生,念得慢:

“……河湾镇等处,新设脚行,凡镇市挑运,归其经理。凡有商铺者,按月纳资。如有阻挠,送官究治……”

沈望听着。

他把手里那包点心转了半圈。

“掌柜的,”他问那个书生,“这张告示,是哪天贴的。”

“前天。”

“谁贴的。”

“县衙。”书生说,“盖了印。”

沈望谢了一声。

他往南走,走出城门。

官道上日头很毒。

回到河湾镇,已经过了晌午。

沈望把门板卸开,进屋。

柳娘在灶台后面。她看了他一眼。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把那包点心放在柜台上。

“给槐儿的。”他说。

柳娘看了一眼那包点心。

“你花了多少。”

“十六文。”

柳娘没说话。她把点心收起来,放进柜子。

沈望坐下来,倒了一碗水,喝了半碗。

“望哥。”柳娘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见着了?”

“见着了。”

“他说什么。”

沈望把水碗放下。

“他说,”他说,“他来过三回。”

柳娘的手停在柜台上。

“哪三回。”

“你都不知道。”

柳娘看着他。

“他怎么不进来。”

“他来了。”沈望说,“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”

柳娘坐在柜台后头,坐了一会儿。

“头一回是开张那年。”她说。

沈望抬起头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那年开张,头一个月,”柳娘说,“门口站过一个穿蓝绸的,站了小半个时辰。我出去问他要不要吃面,他说不吃,就走了。”

“我把他当成了要饭的。”

沈望没说话。

“第二回是前年冬。”柳娘说,“有一个客人,坐在靠里那张桌,吃了一碗素面。他吃完了,把碗推到桌子正中间,筷子搁在碗上,摆得齐齐的。”

“一般人吃完了,碗筷都乱着。”

沈望把手放在案板上。

“第三回呢。”他说。

柳娘想了一会儿。

“去年开春,门口是站过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他站的时候,脸朝着街里。我以为是问路的。”

“后来我没再见过他。”

沈望把面按平。

“今天说了什么。”柳娘说。

沈望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。

他把手伸进面盆,按了按面。

“说了三句。”他说。

“哪三句。”

“头一句,”沈望说,“河湾镇归县衙管。”

“第二句,”他说,“县衙里今年多了一队漕标的。”

“第三句呢。”

沈望把面从盆里拿出来,放在案板上。

“第三句他没说。”他说,“他只说了那个领缺的姓。”

“姓什么。”

沈望把面按平。

“姓王。”

案板上那团面,他按了三下。

柳娘坐在柜台后面,一动没动。

“望哥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这个姓王的,”柳娘说,“是不是二十二年那个。”

沈望的手在面上停住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
“你喝多过一回。”柳娘说,“就一回。你说,'那年冬天,我放走了一个孩子'。”

“你说完就睡了。第二天你什么都没提,我也什么都没问。”

沈望看着案板上那团面。

“是他。”他说。

屋外头,卖油的把棚子支起来了。竹棚骨“咔”地一声。

那天傍晚收摊,沈望把那包点心拿给沈槐。

沈槐正在院里练字。她把纸铺在一块木板上,人蹲在门槛上写。

“槐儿。”

“爹。”

“给你。”

沈槐把纸笔放下,接过那包点心。

她把纸包打开,里面两块绿豆糕,码得整整齐齐。

她看着那两块糕,没吃。

“爹,”她说,“这一块是给我娘的。”

“你娘在灶上呢。”

“我留着,晚上给她。”

她包好,揣进怀里。

“爹,”她说,“你去县里,是不是找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找到了吗。”

沈望看着女儿。

“找到了。”他说。

“那事能办成吗。”

沈望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沈槐把那包点心在怀里按了按。

“爹,”她说,“我十岁那年,你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
沈望看着她。

“你说,'有的事,你问一百遍,也没用。有的事,你问一遍,就够了。'”

她低下头,重新拿起笔。

“我不问了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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