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那天上午没开门。
他把门板架上,跟柳娘说了一句:“我去县衙。”
柳娘正在揉面。她手上没停。
“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晌午前。”
“你带钱没有。”
沈望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钱。
“三百文。”他说。
柳娘看了那串钱一眼。
“三百文请不动师爷。”她说。
“不请他吃饭。”沈望说,“我请他吃面。”
他把钱揣回怀里,出了门。
县衙在镇北二十里,是宿州下面的一个县。
沈望走的是官道。官道两边是庄稼地,玉米长到一人高。走了十五里,他在路边的茶棚里歇了歇,喝了一碗茶。
茶棚的掌柜姓孙,跟镇上卖豆腐的孙老板是本家。
“你去县里办事?”孙掌柜问。
“嗯。”
“办什么事。”
“找人。”
孙掌柜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他从茶棚出来,往北又走了五里。
县衙在县城南门里。门口两个石狮子,一左一右,狮子头上都让人摸得发亮。门前站着一个皂衣的差役。
沈望走过去。
“我找秦师爷。”
差役上下打量他。
“你是哪儿的。”
“河湾镇的。”沈望说,“望记面馆,姓沈。”
差役皱起眉。
“师爷不见客。”
“我不是客。”沈望说,“我跟他是旧交。”
“什么旧交。”
“二十年前,”沈望说,“他在宿州衙门抄文书。我给他带过两回东西。”
差役看着他。
“你先等着。”
他进去了。
沈望站在石狮子底下等。
他等了小半个时辰。
出来的是个年轻人,二十来岁,穿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。
“沈掌柜?”
“我是。”
“师爷让我带你去。跟我走。”
年轻人领着他,从侧门进去,穿过一条夹道,绕到衙门的后头。后头有一排平房,其中一间开着门。
年轻人在门口站住。
“师爷在里头。”
沈望进去了。
屋里摆设简单:一张桌,两把椅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。桌上摊着几本簿子,一支笔搁在砚台上,笔尖还湿着。
桌后头站着一个人。
他四十多岁,瘦,脸色发黄,眼窝有点陷。他穿一件半旧的蓝绸袍子,袖口磨起了毛。
“望哥。”他说。
沈望站着没动。
“秦三。”
那人笑了一下。
“你还记得我这个小名。”他说。
“我记得的东西多。”
秦师爷抬手,让座。
沈望坐下。秦师爷也坐下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。
“你二十年没来过。”秦师爷说。
“你十二年没去过河湾镇。”
“我去过。”秦师爷说,“你那个面馆,我吃过三回。”
沈望看着他。
“哪三回。”
“头一回是你开张那年,我在门口站了站,看见你忙,没进去。”秦师爷说,“第二回是前年冬,我坐在靠里那张桌子,吃了一碗素面。你不在,柜上是个女的。”
“第三回是去年开春。”他说,“我在街对面站了半个时辰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你不问为什么?”
“不问。”沈望说。
秦师爷笑了一下。他笑得有一点苦。
“你不问,我也说。”他说,“头一回是来看你过得怎么样。第二回是来看你过得好不好。第三回,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第三回是来看你还能过多久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外头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,树上挂着几个青石榴。
“秦三。”沈望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来,是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河湾镇这个地方,”沈望说,“今年归谁管。”
秦师爷的手放在桌上,动了一下。
他没立刻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掩上一半,又走回来坐下。
“望哥,”他说,“这话你怎么问的。”
“就这么问的。”
“这镇上归谁管,你我都清楚。”秦师爷说,“归县衙。县衙归府。府归省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“那你问的是什么。”
沈望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。
“我问的是,”他说,“今年多了一个人管。”
秦师爷看着他的手。
“汇通脚行。”他说。
“你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师爷说,“七月里就报了。报的时候,是报'河湾镇新设脚行一处,管码头挑运'。”
“码头在镇南。”沈望说,“我铺子在街中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既然知道,为什么不管。”
秦师爷没答。
他把桌上的笔拿起来,在砚台里蘸了蘸,又放下。
“望哥,”秦师爷说,“我在这衙门里坐了十二年。”
“望哥,”他说,“你来的时候,走的是官道还是小路。”
“官道。”
“官道上有没有看见一队人。”
沈望想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五个人,骑马的,往南去了。”
“那是漕标的。”秦师爷说,“前年捐了千总衔的那个,今年领了漕标的一个缺。”
“他姓什么。”
秦师爷看着他。
“他姓王。”他说。
沈望从县衙出来的时候,日头已经到头顶了。
他在南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石狮子头上还是亮的。门口那个差役换了人,新来的这个更年轻,靠在门框上打盹。
沈望往南走。
走了半里,他在一家小铺里买了一包点心。点心是绿豆糕,八文一块,他买了两块,用纸包着。
他把点心揣进怀里。
走到城门口,他停下了。
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。告示新,纸还很白。上头写着几行字,围了几个人看。
沈望不认得字。他站在旁边,听人念。
念的人是个书生,念得慢:
“……河湾镇等处,新设脚行,凡镇市挑运,归其经理。凡有商铺者,按月纳资。如有阻挠,送官究治……”
沈望听着。
他把手里那包点心转了半圈。
“掌柜的,”他问那个书生,“这张告示,是哪天贴的。”
“前天。”
“谁贴的。”
“县衙。”书生说,“盖了印。”
沈望谢了一声。
他往南走,走出城门。
官道上日头很毒。
回到河湾镇,已经过了晌午。
沈望把门板卸开,进屋。
柳娘在灶台后面。她看了他一眼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把那包点心放在柜台上。
“给槐儿的。”他说。
柳娘看了一眼那包点心。
“你花了多少。”
“十六文。”
柳娘没说话。她把点心收起来,放进柜子。
沈望坐下来,倒了一碗水,喝了半碗。
“望哥。”柳娘说。
“嗯。”
“见着了?”
“见着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沈望把水碗放下。
“他说,”他说,“他来过三回。”
柳娘的手停在柜台上。
“哪三回。”
“你都不知道。”
柳娘看着他。
“他怎么不进来。”
“他来了。”沈望说,“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”
柳娘坐在柜台后头,坐了一会儿。
“头一回是开张那年。”她说。
沈望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那年开张,头一个月,”柳娘说,“门口站过一个穿蓝绸的,站了小半个时辰。我出去问他要不要吃面,他说不吃,就走了。”
“我把他当成了要饭的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第二回是前年冬。”柳娘说,“有一个客人,坐在靠里那张桌,吃了一碗素面。他吃完了,把碗推到桌子正中间,筷子搁在碗上,摆得齐齐的。”
“一般人吃完了,碗筷都乱着。”
沈望把手放在案板上。
“第三回呢。”他说。
柳娘想了一会儿。
“去年开春,门口是站过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他站的时候,脸朝着街里。我以为是问路的。”
“后来我没再见过他。”
沈望把面按平。
“今天说了什么。”柳娘说。
沈望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。
他把手伸进面盆,按了按面。
“说了三句。”他说。
“哪三句。”
“头一句,”沈望说,“河湾镇归县衙管。”
“第二句,”他说,“县衙里今年多了一队漕标的。”
“第三句呢。”
沈望把面从盆里拿出来,放在案板上。
“第三句他没说。”他说,“他只说了那个领缺的姓。”
“姓什么。”
沈望把面按平。
“姓王。”
案板上那团面,他按了三下。
柳娘坐在柜台后面,一动没动。
“望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这个姓王的,”柳娘说,“是不是二十二年那个。”
沈望的手在面上停住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你喝多过一回。”柳娘说,“就一回。你说,'那年冬天,我放走了一个孩子'。”
“你说完就睡了。第二天你什么都没提,我也什么都没问。”
沈望看着案板上那团面。
“是他。”他说。
屋外头,卖油的把棚子支起来了。竹棚骨“咔”地一声。
那天傍晚收摊,沈望把那包点心拿给沈槐。
沈槐正在院里练字。她把纸铺在一块木板上,人蹲在门槛上写。
“槐儿。”
“爹。”
“给你。”
沈槐把纸笔放下,接过那包点心。
她把纸包打开,里面两块绿豆糕,码得整整齐齐。
她看着那两块糕,没吃。
“爹,”她说,“这一块是给我娘的。”
“你娘在灶上呢。”
“我留着,晚上给她。”
她包好,揣进怀里。
“爹,”她说,“你去县里,是不是找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找到了吗。”
沈望看着女儿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事能办成吗。”
沈望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沈槐把那包点心在怀里按了按。
“爹,”她说,“我十岁那年,你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沈望看着她。
“你说,'有的事,你问一百遍,也没用。有的事,你问一遍,就够了。'”
她低下头,重新拿起笔。
“我不问了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