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每天收摊后喝一碗酒。
这是他唯一的嗜好。酒是镇上东头酒坊打的散酒,一斤十文。他一次打半斤,能喝五天。
他喝酒的时候不坐在桌前。他坐在灶台边的一只小凳上,靠着灶墙,碗搁在膝盖上。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,喝完一碗,站起来,把碗洗了,倒扣在架子上。
六年,天天如此。
柳娘知道他的酒碗。
她知道碗底有一道磕痕,是搬来第二年磕的。她知道他喝到第三口的时候会停一下,把碗在膝盖上转半圈。她知道他不喝醉,从来不喝醉。
七月初八这天晚上,沈望喝了三碗。
不是连着喝的。他先喝了半碗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看了一圈,回来接着喝。喝到半碗的时候,他又站起来,去柴棚门口站了站。
第三碗倒上的时候,柳娘过来了。
她没坐下。她站在灶台对面。
“望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喝三碗了。”
沈望看着碗里的酒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这六年,最多喝过两碗。”柳娘说,“那回是槐儿病。”
沈望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柳娘看着他。
“你不说,我替你说。”她说。
柳娘把手里的抹布搭在灶台上。
“头一件,”她说,“你把赵老汉的门修了,修完没进屋。你做这事的时候,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。”
沈望没答。
“你想的是,”柳娘说,“他要是搬走,这条街上就少一个人。”
“他要是搬走,”她说,“你就不用替他兜着了。”
“你不进屋,不是怕他欠你人情。是你不想听他说谢谢。”
“他说了谢谢,你就得接着管他。”
沈望把碗在膝盖上转了半圈。
“第二件。”柳娘说。
“你把前院那口缸挪了,把墙补了,把树锯了三枝。”
“这三件,你做的时候都没跟我商量。”
“我问过你一回。”柳娘说,“我说,修树跟缸有什么关系。你说没关系。”
“你不跟我说,是因为你怕我说。”
沈望抬起头。
“我怕你说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你怕我说,'望哥,你别动手'。”柳娘说。
灶膛里的火缩了一下,又亮起来。
沈望把碗放下。
“第三件呢。”他说。
柳娘没说话。
她把灶台上那块抹布拿起来,又放下。
“第三件,”她说,“我想了一个下午。”
“你想什么。”
“我想,我要是你,”柳娘说,“前天夜里我就去找那个姓胡的。”
沈望看着她。
“我没去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去。”柳娘说,“这就是第三件。”
她走过来,在桌子对面坐下。她把手放在桌上。
“第三件,”她说,“你今天修门的时候,我从窗户里看着你。”
“你钉了六根木条。”
“你把门立起来,试了一下开关。你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你站在街上看那扇门。”
“你看门的时候,站着的样子,跟那天你站在铺门口看那二十三个人的样子,是一样的。”
沈望坐在那儿。
他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,放在桌面上。
“柳娘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完了。”
“说完了。”
堂里静了一会儿。
外头街上,有人推着车过去,车轱辘在青石板上响。响过去了。
“那我也说三件。”沈望说。
柳娘看着他。
“头一件,”沈望说,“我不动手。”
“我没动过刀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动。”柳娘说,“你拿的是扁担。”
“扁担也是打人。”沈望说。
“你打的是手。”
沈望在膝盖上转了转碗。
“第二件,”他说,“我修门,是因为那门还能修。要是修不了,我就得给他找地方住。找地方住,就是把他从这条街上挪走。”
“他挪走了,这条街上的人就都知道了。”
“都知道什么。”
“都知道让一步,就能过去。”沈望说。
柳娘的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。
“第三件。”沈望说。
他把碗放下,碗底磕在膝盖上。
“三天我等的那个'三天',”他说,“到了。人来了。船在渡口停了五天,船上的人没进过街。”
“他们不进街,是因为在等我。”
柳娘看着他。
“等你什么。”
沈望没答。
他看着灶台上那口汤锅。锅盖边上一线白气,慢慢地往上走。
“柳娘,”他说,“我做买卖,讲的是先看货,后出价。”
“现在我这买卖,货还没露面。”
他把碗里最后一点酒喝了。
“我不知道他们的价。”他说,“我只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他们要的不是五十文。”沈望说。
他把碗洗了,倒扣在架子上。
“要五十文的,是脚行。”他说,“脚行上头要的,是我这个人。”
那天夜里,沈望睡得很沉。
柳娘没睡。
她躺在炕上,听着身边那个人的呼吸。呼吸是沉的,一息一息,比往常慢。
她等他睡熟了,披衣下炕。
她没点灯。她借着窗外的月光,走到堂里。
堂里,灶台上那口汤锅还温着。她伸手摸了摸锅盖,是热的。
她走到柜台后头,把账本抽出来。她翻到当天那一页,拿起笔,蘸了墨。
她写了两行。
七月初八,望哥喝了三碗。
他说,人家要的不是五十文,是他这个人。
写完,她把笔搁下。
她坐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,那是空白的。
她在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字。写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。
他要是动手,我就走。
写完,她把笔搁下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撕下这一页,折成四折,塞进了怀里的衣襟缝里。
她又翻到有字的那一页,把刚才那两行描了一遍,墨色深了。
她把账本压回砚台下。
她走到后门口,把门推开一线。
院子里,那棵老槐树在月光里站着。靠墙那条枝锯了以后,树冠缺了一块,缺口的地方露着天。
她伸手,在门框上摸了一下。
门框的木头很旧,靠上的地方有一道凹痕,是她自己刻的。搬到这院子的第一年,她在这里刻了一道,记槐儿的身高。
后来一年一道。她刻到第八道就停了。第九道太高,她够不着。
她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。
“再刻一道,”她说,“就刻到门板上了。”
她把门关上,回屋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天没亮,沈望起来捅灶。
他先去看那口面。面盆在灶房角落里,上头盖着湿布。他把手按上去,按了两下,回弹很慢。
他把湿布掀开一角,闻了闻。
有一点酸味。
他把面盆端起来,走到后院,倒在柴棚门口的空地上。倒完了,回灶房重新舀面,重新和。
这一盆比上一盆少了一半。
柳娘也起来了。
她系上围裙,走到面盆边上。她看见盆是空的,地上倒着一摊面。
“倒了?”
“酸了。”沈望说。
柳娘把那摊面看了一眼。
“是酸了。”她说。
她舀面,和。她今天和得比平时久,多揉了三遍。
沈望在旁边洗手。
“面醒会儿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她把面团扣在盆里,盖上湿布。
“望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昨天喝多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三碗。”柳娘说,“你要是不说的,我不问。”
沈望把手在围裙上擦干。
“你昨天问我三件。”他说,“我说了三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完你那三件的时候,”沈望说,“我看见你手在桌面上动了。”
柳娘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那是我的手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望说。
他走到门口,把门板卸下来,架在门框上。
外头天边有一线白。
街对面,剃头铺的门板还没卸。
沈望站在门口,看了看天。
“今天要晴。”他说。
柳娘在灶台后面应了一声。
“沈掌柜。”外头有人喊。
沈望看过去。
街那头,有个人走过来。走得慢,一手扶着腰。走近了才看清,是李把式。
他今天没穿那件灰布褂子。他穿了件黑布的,洗得发白。
他走到铺门口,站住。
“望哥儿,”他说,“我听说赵老头的门让人砸了。”
沈望站在门槛上。
“修好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修好了。”李把式说,“我来不是为这个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望。
“我来是跟你说一声,”李把式说,“姓胡的昨天又过河了。”
“他这回没带人。”
“他一个人,去了县衙。”
沈望站在门槛上,没动。
“去县衙干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把式说,“我去问了门房。门房说,前晌是有个河那边来的人,递了一张帖子,没进门,帖子进去了。”
“帖子给谁的。”
“门房不肯说。”李把式说,“我请他吃了一碗茶,他才漏了一句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他说,那帖子是三爷家的家仆递的。”李把式说,“收帖子的人,姓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