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七,赵老汉没来。
他昨天说完那句“来”,第二天没来。头一天不来,不算什么。卖花生的老头七十多了,腿脚不好,天一下雨就不出门。
第二天也没来。
第三天晌午,沈望把面下了三锅,抬头看了两回街口。面是头天夜里和的,醒了一宿,拉得开,收得拢。面要醒,人也要醒。急出来的面,芯是死的。
街口那边,卖花生的摊子空着。地上有一圈旧印子,是他摆了三年的位置。印子边上有一小堆花生壳,让风扫到了一起。
水生端着托盘从他身边过。
“哥,”他说,“你看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沈望把笊篱搁在锅边。
他走出门,站在街上,往东头看了一眼。
东头的剃头铺开着门。剃头师傅在给人刮脸,剃刀在腮帮子上走得匀。
“剃头的。”沈望喊。
剃头师傅从门里探出头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赵大爷呢。”
剃头师傅把剃刀往腰上一插,走出来。
“你还不知道?”他说。
“知道什么。”
剃头师傅往街两头看了看。
“前天夜里,”他说,“赵老头家的门让人砸了。”
赵老汉住在镇西头,一排矮房的最东边那一间。
沈望到的时候,门是虚掩的。
门板裂了,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,裂口边上糊了点纸。纸糊得歪,是老头的字,写着两个字:补过。
门里黑。沈望在门口站了一下,让眼睛适应。
屋里一张板床,一张小桌,两个小凳。桌上有一只碗,碗里有半碗冷粥。墙角一口缸,缸上盖着块木板。
赵老汉坐在床边。
他手里捏着一根麻绳,正在串花生。
他抬起头,看见沈望。
“沈掌柜。”他说。
“大爷。”
“你坐。”
沈望在门口的小凳上坐下。
屋里静。外头有鸡在叫,一声,两声。
“门板是哪天砸的。”沈望说。
“前儿夜里。”
“谁砸的。”
赵老汉把手里那根麻绳放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
“天黑了,”赵老汉说,“我在屋里躺着。外头有人喊,喊了三声。我起来的时候,门已经裂了。”
“人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看清没有。”
赵老汉看着他。
“看清了。”他说。
沈望没说话。
“两个人。”赵老汉说,“都是二十来岁,脸生,不是镇上的。一个瘦,一个胖。他们砸完了就走,一句话都没说。”
“我数了三声。”他说,“一下门,二下门,三下门。第三下的时候,我站起来,他们已经拐过街角了。”
沈望看着那扇门。
门板上那道裂缝从上到下,走的是一条斜线。砸门的东西是钝的,不是刀。
“你上回跟我说的那个,”他说,“背着手站船头的。”
赵老汉低头看着桌上的冷粥。
“我那天夜里说得多了。”他说。
“多不多,你自己知道。”
赵老汉没答。
他把那根麻绳重新拿起来,接着串花生。串得很慢,一颗一颗。
串了七八颗,他停下了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我这花生摊,摆了三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年里,我一天挣十几文。下雨天挣不到。”赵老汉说,“我一天吃两顿,一顿一个馍,一碗粥。剩下的钱,我攒着。”
他指了指墙角那口缸。
“那里头有三百多文。”他说,“我攒了三年。”
“我今年七十三。我要是能再摆两年,这缸里能有六百文。”
“六百文,够我一口薄棺材。”
他把麻绳缠在手上,缠了两圈。
“前天他们砸门的时候,”他说,“我在屋里听着。我听见他们说了一句话。”
沈望抬起头。
“他们说,”赵老汉说,“'留着这老头,没用。砸他的门,让街上的人看看。'”
屋里静下来。
沈望坐在小凳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他把右手在膝盖上按了按。
“大爷,”他说,“你今天搬我家去住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我家后院有屋子。”
“不去。”赵老汉说,“我这屋子住了四十年。我死也死在这儿。”
沈望没再劝。
他站起来。
“那门我给你修。”他说。
“修门要钱。”
“不要钱。”沈望说,“我家里有砖,有木条。”
赵老汉看着他。
“你这不是白搭东西。”
“我补你的门,”沈望说,“你照常摆摊。”
“摆给谁看。”
“摆给整条街看。”沈望说。
沈望回面馆的时候,从后街绕了一圈。
他先去了柴棚,把昨天剩下的木条挑出来,又搬了两块旧砖。他把这些装在一只竹筐里,拎在手上。
走到街中段,柳娘站在门口。
“你去哪儿了。”
“看赵大爷。”
柳娘看了看他手里的筐。
“他门让人砸了。”
“嗯。”
柳娘没说话。
她转身进屋,从灶房里拿出一把钉子和一把锤子,递给他。
“你把这个带上。”她说,“木条光靠塞,塞不住。”
沈望接过锤子。
柳娘站在门槛上,看着他。
“望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修门的时候,别跟他说话。”
沈望抬头看她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他不肯搬,也不肯要钱。”柳娘说,“他心里已经欠你人情了。你再往他屋里坐,他就得还。”
“你修门,修完就走。”
沈望看了她一会儿。
他把锤子插在腰上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那天下午,沈望修了赵老汉的门。
他没进屋。
门板卸下来,搁在门口的两条长凳上。他把裂开的木条用砖压平,塞进木条,钉上钉子。塞了六根木条。裂口合上了,他用刨子把外头刨平。
赵老汉坐在门槛里面,看着他。
他一句话没说。沈望也一句话没说。
修到一半,赵老汉起身,进屋,端了一碗水出来,放在门槛上。
沈望没喝。
他把最后两根钉子钉进去,把门板立起来,试了试开关。
门关得上,推得开。
他收拾好锤子和刨子,把竹筐拎起来。
“大爷,”他说,“门修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摆摊。”
赵老汉看着那扇新修的门。
“沈掌柜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上回给我那碗面,卧了蛋。”
“嗯。”
赵老汉低头看着门槛上那碗水。
“我今天没煮。”他说。
沈望拎着筐,走了。
走到街口,他回过头看了一眼。
赵老汉还坐在门槛里面,没起来。他把门槛上那碗水端起来,自己喝了。
喝完了,他把碗放回原处。
碗底磕在门槛上,“嗒”了一声。
那天晚上,望记面馆没有客人。
下了雨。
雨是入夜起的,先小,后大,打在瓦上,一片响。柳娘把门关了,把门闩插上。她把四张桌子擦了一遍,把长条凳靠墙立起来。
沈槐坐在灯下练字。
她用的是旧纸,一页纸写两面,写满了翻过来再写。她写的是方先生教的字。
水生趴在柜台上打盹。
沈望坐在灶台后面,面前一碗酒。
他没喝。他把酒碗端起来,看了一会儿,又放下。
柳娘走过来,在桌子对面坐下。
“望哥,”她说,“你今天回来,一句话没说。”
“累。”
“你不累的时候也不说话。”
沈望把酒碗推了推。
“柳娘,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赵老头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那些人砸他门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,'留着这老头,没用'。”
柳娘的手放在桌面上,慢慢收紧了。
“他们不是来砸门的。”沈望说,“他们是来告诉这条街。”
“告诉什么。”
沈望看着窗外。雨点打在窗纸上,一小片一小片地湿。
“告诉这条街上的人,”他说,“你不给钱,下一个就是你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沈槐在灯下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低下头写字。
“望哥。”柳娘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沈望把酒碗端起来,喝了。
酒是凉的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柳娘看着他。
“你今天说不知道,”她说,“上回你说等三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天到了。”
沈望把碗放下。
他没说话。
柳娘站起来,走到门口,听了听雨。
雨大得很。她站在门里,把门闩又推了一下,推紧了。
她转过身。
“望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沈望抬起头。
柳娘站在灯影边上。
“槐儿,水生,我,你。”她说,“咱们四个人。”
沈望看着她。
“咱们四个,要好好的。”柳娘说。
沈望坐在那儿,坐了很久。
后来他站起来。
他走到灶台边,把灶门关上,只留一线火。他洗了碗,把碗扣在架子上。他擦了案板,擦了刀,把刀挂回墙上。
做完这些,他走到后院门口,站在门槛上。
雨里有那棵锯过枝的老槐树。树冠歪着,靠墙那条枝没了,空出一块天。
他站在门槛上,看了一会儿。
水从房檐上流下来,在他脚前头砸出一小片水花。
“好好的走着,”他说,“好好的活。”
他转身进屋,把门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