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六,一早,沈望去了镇西的砖窑。
砖窑在镇外二里,靠着一条干沟。窑主姓吴,四十来岁,脸熏得黑,见人先笑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你今天怎么来了。”
“买砖。”
“买多少。”
“两车。”
吴窑主愣了一下。
“两车?”他说,“你要起房子?”
“补墙。”
“补墙用不了两车。”
“我这墙,”沈望说,“补过两回了。”
吴窑主看着他,笑了笑,没再问。
“新出的。”他说。
“新出的贵。”吴窑主说,“一块三文。”
“二文。”
“二文是旧年间那个价。”
“就二文。”沈望说,“我不跟你吵价。你这两车砖,我照二文给你,你自己算,二文一块,一车四百块,两车一千六百文,折三两二钱。你卖给镇上别人,是三两二钱,卖给我,也是三两二钱。”
吴窑主笑了。
“你怎么算得比我还清。”
“我做买卖。”沈望说,“一文一文算的。”
“行。”吴窑主说,“二文。你什么时候要。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
“今天下午?”
“中不中。”
吴窑主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中。”他说。
那天下午,两车砖推到望记后院。
一共一千六百块,码在墙根。“哥,”他说,“你怎么数得过来。”
“我不数。”沈望说。
“不数怎么知道够不够。”
“我看墙。”沈望说,“墙多长,我知道。一块砖多宽,我知道。”
水生看着那面墙。
“墙有这么长,”他伸出两只手比了比,比到一半,比不下去了。
沈望看着他的手。
“你把手收回来。”他说,“从墙根往上,先比高度。”
水生比了一下。
“两丈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。”沈望说,“半丈出头。”
水生又比了一次。
“为什么要比高度。”他问。
“补墙,”沈望说,“你不能只看墙裂了多长,得看它塌的时候从哪儿塌。”
“哪儿塌,就往哪儿加砖。”
水生挠头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它从哪儿塌。”
沈望站起来。
他走到墙根,蹲下去,看那道裂缝。
缝从地基往上,走到两尺高,分了岔。一岔往上,细;一岔往东斜,粗。
他伸手,用柴刀背在那道粗岔上敲了一下。
敲出来的声音是实的。
他又在那道细岔上敲。
空的。
“这一块是空的。”他说,“外头看着好,里头早松了。”
那天下午,他把西墙根一整段拆了。
两尺高,一丈长。拆下来的旧砖,一半碎了,一半还能用。他把能用的挑出来,堆在一边。
水生蹲在旁边,看着那面拆开的墙。
墙里头是夯土,夹着几根细木条,木条烂得只剩一层皮。
“哥,”水生说,“这里头怎么是土。”
“早年间修墙,都是土。”沈望说,“土上砌砖,为了好看。”
“那好看有什么用。”
“好看,”沈望说,“能撑二十年。”
他从墙根往外掏土。掏到半尺深,土里露出了一条根。
那是老槐树的根,粗得像条胳膊,从树底下伸过来,贴着墙基走。
沈望把手停在根上。
他顺着根往上看。
根从地下钻出来,正好顶在墙基和夯土之间那层。它不往上长,它往外长,把夯土往外推,推了十年,夯土松了,砖就悬了。
“就是它。”水生说。
“嗯。”
水生看着那条根。
“砍了吧。”他说。
沈望没答。
他把手从根上收回来。
“你去灶房,”他说,“给你姐说,让她把晌午剩的那半锅汤热一热。”
水生“哦”了一声,跑了。
柳娘出来的时候,沈望正蹲在墙根,手里拿着一把凿子。
他在给那条根找地方。
墙基和夯土之间,让根顶出了一道空隙。空隙不宽,两指。他拿凿子把空隙两边的碎土剔掉,剔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槽。
槽不深,正好能容下那条根。
他把根往里推了推。推不动。
他拿凿子,在根前面的砖上剔了三下。三下剔出一小块缺口,根就从缺口里过去了。
柳娘站在他后头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没砍它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方先生说,树砍了,树就死了。”沈望说,“根砍了,树也死。”
柳娘蹲下来。
她看着那条根。根从缺口里过去,贴着新砌的砖往里走。
“你这是给树让路。”她说。
“树要活。”
柳娘没说话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缺口。缺口边上新凿的砖茬是白的,很扎手。
“望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去年补墙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么补的。”
沈望手上停了。
“去年没这条根。”他说。
“有。”柳娘说,“去年就有。你自己说的,树根把墙顶裂了。”
沈望把那块砖码好。
他没回头。
“去年我想把它砍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怎么没砍。”
沈望把砖缝里的土刮平。
“去年它顶得不狠。”他说,“还能撑。”
柳娘站起来。
她往后退了两步,看那道墙。
墙根上,那条根从缺口里过去,贴着砖走。砖码得平。缝在外头,细得像条线。
“今天,”柳娘说,“顶得狠了。”
沈望拿砖刀挑起一坨灰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,墙砌到一半,沈望收了工。
他在井台上洗了手和脸,把砖刀和凿子摆在柴棚门口。
水生端着灯出来。
“哥,吃饭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进屋。桌上一碗面,一碗酒。
他坐下,先吃面。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。
吃到一半,他抬头看柳娘。
柳娘坐在桌子对面,没吃,手里在缝一样东西。
“你缝什么。”
“槐儿的鞋。”柳娘说,“鞋底开线了。”
沈望看了一眼那双鞋。
鞋是旧的,鞋头补过两块布。鞋底的黑线上头,有一圈新缝的白线。
“明天我去买双新的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。”柳娘说,“还能穿。”
她把鞋举起来,对光看了看线。
“望哥,”她说,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今天为什么要拆一整段。”
沈望把碗放下。
“那一段都松了。”
“松的只有一丈,你拆的是一丈。”柳娘说,“可你明明是补墙,不是起墙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你把好砖也拆了。”柳娘说,“留着的那一半,我也看了,还结实的。”
沈望端起酒碗。
“柳娘,”他说,“我跟你说过,我做买卖是一文一文算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墙不是。”沈望说。
柳娘愣了一下。
“墙,我是往后算的。”沈望说,“这回我要是只补裂的那一块,明年裂的就是旁边的了。我年年补一块,年年都得动土。”
“我一次把根找出来,一次砌到墙那头。”
“砌到墙那头,这条根就再也顶不动了。”
他把酒喝了一口。
柳娘低头看那双鞋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她说。
她把鞋叠好,放在一边,站起来。
“你吃。”
她端起自己的空碗,进灶房去了。
沈望一个人坐在桌前。
他把剩下的半碗酒喝了。
酒碗放在桌上,碗底磕了一下桌面,很轻。
那天夜里,柳娘在账本上添了一行。
初六,拆墙一丈。砌至半。留树根不砍。
写完,她把笔搁下。
她翻到前头,看了一眼初四那天记的那行,“树锯三枝,朝墙的。他没说为什么”。
她把这两页对着看了一会儿。
“今天说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说完,她把账本压回砚台下。
第二天一早,沈望接着砌。
砌到晌午,那面墙砌完了。
一共一丈长,两尺高,砖缝一道一道,都是匀的。墙根那条根,从缺口里的砖下过去,贴着里侧。外头看不出。
水生站在墙前面,看了半天。
“哥,”他说,“这墙比原来的好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把树根弄哪儿去了。”
“还在。”
“在哪儿。”
沈望指了指墙。
水生蹲下去,从墙缝往里看。
看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。
“它在里头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它不会把墙顶开了?”
沈望把最后一块砖码上。
“它顶不动了。”他说。
那天晌午,客人不多。
卖花生的赵老汉来了。他比平时来得早,背驼着,手里拎着那个旧布袋。
他这回来,没坐门口。他进了堂,把布袋放在脚边,找了靠里的板凳坐下。
“掌柜的。”他说。
沈望在灶台后面。
“大爷。”
“一碗素面。”赵老汉说,“不要钱的那种,我知道。”他从布袋里摸出几个铜钱,数了六文,摆在桌上。
“我出得起。”他说,“上回你店里坐了一天,我没出钱。”
沈望没接那个钱。
“上回是大爷站着。”他说。
“站着也是坐。”赵老汉说,“我做买卖六十年,不欠人的账。”
沈望把面下了。
他把面端过去,放在赵老汉面前。面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。
赵老汉看着那个蛋。
“我没要蛋。”
“送的。”沈望说。
赵老汉看了他半天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记住了。”
他埋头吃面。
吃了两口,他抬起头。
“掌柜的,”他说,“镇南渡口那两艘船,你知道不知道。”
沈望在擦案板。
“知道。”
“船上下来的,是穿青的。”赵老汉说,“不下货,不进街。就在船上坐着。”
他把面又吃了两口。
“我昨晚收摊,绕了个远,从渡口过。”他说,“我数了数,船上那伙人,二十来个。”
“领头那个,脸上没胡子。”
沈望手上停了。
“多大。”
“看不真。”赵老汉说,“二十来岁的样子。可他站船头,那二十来个人都听他。”
他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汤。
“他在船上站着的时候,手一直背在后头。”
沈望把抹布叠起来。
“这碗面,”他说,“明天还来。”
赵老汉笑了笑。
“来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