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补墙
书名:走刀 作者:北高 本章字数:3223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07

七月初六,一早,沈望去了镇西的砖窑。

砖窑在镇外二里,靠着一条干沟。窑主姓吴,四十来岁,脸熏得黑,见人先笑。
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你今天怎么来了。”

“买砖。”

“买多少。”

“两车。”

吴窑主愣了一下。

“两车?”他说,“你要起房子?”

“补墙。”

“补墙用不了两车。”

“我这墙,”沈望说,“补过两回了。”

吴窑主看着他,笑了笑,没再问。

“新出的。”他说。

“新出的贵。”吴窑主说,“一块三文。”

“二文。”

“二文是旧年间那个价。”

“就二文。”沈望说,“我不跟你吵价。你这两车砖,我照二文给你,你自己算,二文一块,一车四百块,两车一千六百文,折三两二钱。你卖给镇上别人,是三两二钱,卖给我,也是三两二钱。”

吴窑主笑了。

“你怎么算得比我还清。”

“我做买卖。”沈望说,“一文一文算的。”

“行。”吴窑主说,“二文。你什么时候要。”

“今天下午。”

“今天下午?”

“中不中。”

吴窑主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中。”他说。

那天下午,两车砖推到望记后院。

一共一千六百块,码在墙根。“哥,”他说,“你怎么数得过来。”

“我不数。”沈望说。

“不数怎么知道够不够。”

“我看墙。”沈望说,“墙多长,我知道。一块砖多宽,我知道。”

水生看着那面墙。

“墙有这么长,”他伸出两只手比了比,比到一半,比不下去了。

沈望看着他的手。

“你把手收回来。”他说,“从墙根往上,先比高度。”

水生比了一下。

“两丈。”他说。

“不是。”沈望说,“半丈出头。”

水生又比了一次。

“为什么要比高度。”他问。

“补墙,”沈望说,“你不能只看墙裂了多长,得看它塌的时候从哪儿塌。”

“哪儿塌,就往哪儿加砖。”

水生挠头。

“那你怎么知道它从哪儿塌。”

沈望站起来。

他走到墙根,蹲下去,看那道裂缝。

缝从地基往上,走到两尺高,分了岔。一岔往上,细;一岔往东斜,粗。

他伸手,用柴刀背在那道粗岔上敲了一下。

敲出来的声音是实的。

他又在那道细岔上敲。

空的。

“这一块是空的。”他说,“外头看着好,里头早松了。”

那天下午,他把西墙根一整段拆了。

两尺高,一丈长。拆下来的旧砖,一半碎了,一半还能用。他把能用的挑出来,堆在一边。

水生蹲在旁边,看着那面拆开的墙。

墙里头是夯土,夹着几根细木条,木条烂得只剩一层皮。

“哥,”水生说,“这里头怎么是土。”

“早年间修墙,都是土。”沈望说,“土上砌砖,为了好看。”

“那好看有什么用。”

“好看,”沈望说,“能撑二十年。”

他从墙根往外掏土。掏到半尺深,土里露出了一条根。

那是老槐树的根,粗得像条胳膊,从树底下伸过来,贴着墙基走。

沈望把手停在根上。

他顺着根往上看。

根从地下钻出来,正好顶在墙基和夯土之间那层。它不往上长,它往外长,把夯土往外推,推了十年,夯土松了,砖就悬了。

“就是它。”水生说。

“嗯。”

水生看着那条根。

“砍了吧。”他说。

沈望没答。

他把手从根上收回来。

“你去灶房,”他说,“给你姐说,让她把晌午剩的那半锅汤热一热。”

水生“哦”了一声,跑了。

柳娘出来的时候,沈望正蹲在墙根,手里拿着一把凿子。

他在给那条根找地方。

墙基和夯土之间,让根顶出了一道空隙。空隙不宽,两指。他拿凿子把空隙两边的碎土剔掉,剔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槽。

槽不深,正好能容下那条根。

他把根往里推了推。推不动。

他拿凿子,在根前面的砖上剔了三下。三下剔出一小块缺口,根就从缺口里过去了。

柳娘站在他后头,看了一会儿。

“你没砍它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方先生说,树砍了,树就死了。”沈望说,“根砍了,树也死。”

柳娘蹲下来。

她看着那条根。根从缺口里过去,贴着新砌的砖往里走。

“你这是给树让路。”她说。

“树要活。”

柳娘没说话。

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缺口。缺口边上新凿的砖茬是白的,很扎手。

“望哥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去年补墙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么补的。”

沈望手上停了。

“去年没这条根。”他说。

“有。”柳娘说,“去年就有。你自己说的,树根把墙顶裂了。”

沈望把那块砖码好。

他没回头。

“去年我想把它砍了。”他说。

“那你怎么没砍。”

沈望把砖缝里的土刮平。

“去年它顶得不狠。”他说,“还能撑。”

柳娘站起来。

她往后退了两步,看那道墙。

墙根上,那条根从缺口里过去,贴着砖走。砖码得平。缝在外头,细得像条线。

“今天,”柳娘说,“顶得狠了。”

沈望拿砖刀挑起一坨灰。

“嗯。”他说。

那天晚上,墙砌到一半,沈望收了工。

他在井台上洗了手和脸,把砖刀和凿子摆在柴棚门口。

水生端着灯出来。

“哥,吃饭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进屋。桌上一碗面,一碗酒。

他坐下,先吃面。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。

吃到一半,他抬头看柳娘。

柳娘坐在桌子对面,没吃,手里在缝一样东西。

“你缝什么。”

“槐儿的鞋。”柳娘说,“鞋底开线了。”

沈望看了一眼那双鞋。

鞋是旧的,鞋头补过两块布。鞋底的黑线上头,有一圈新缝的白线。

“明天我去买双新的。”他说。

“不用。”柳娘说,“还能穿。”

她把鞋举起来,对光看了看线。

“望哥,”她说,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你今天为什么要拆一整段。”

沈望把碗放下。

“那一段都松了。”

“松的只有一丈,你拆的是一丈。”柳娘说,“可你明明是补墙,不是起墙。”

沈望没说话。

“你把好砖也拆了。”柳娘说,“留着的那一半,我也看了,还结实的。”

沈望端起酒碗。

“柳娘,”他说,“我跟你说过,我做买卖是一文一文算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墙不是。”沈望说。

柳娘愣了一下。

“墙,我是往后算的。”沈望说,“这回我要是只补裂的那一块,明年裂的就是旁边的了。我年年补一块,年年都得动土。”

“我一次把根找出来,一次砌到墙那头。”

“砌到墙那头,这条根就再也顶不动了。”

他把酒喝了一口。

柳娘低头看那双鞋。

“你这个人。”她说。

她把鞋叠好,放在一边,站起来。

“你吃。”

她端起自己的空碗,进灶房去了。

沈望一个人坐在桌前。

他把剩下的半碗酒喝了。

酒碗放在桌上,碗底磕了一下桌面,很轻。

那天夜里,柳娘在账本上添了一行。

初六,拆墙一丈。砌至半。留树根不砍。

写完,她把笔搁下。

她翻到前头,看了一眼初四那天记的那行,“树锯三枝,朝墙的。他没说为什么”。

她把这两页对着看了一会儿。

“今天说了。”她说。

声音很轻,说完,她把账本压回砚台下。

第二天一早,沈望接着砌。

砌到晌午,那面墙砌完了。

一共一丈长,两尺高,砖缝一道一道,都是匀的。墙根那条根,从缺口里的砖下过去,贴着里侧。外头看不出。

水生站在墙前面,看了半天。

“哥,”他说,“这墙比原来的好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把树根弄哪儿去了。”

“还在。”

“在哪儿。”

沈望指了指墙。

水生蹲下去,从墙缝往里看。

看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。

“它在里头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它不会把墙顶开了?”

沈望把最后一块砖码上。

“它顶不动了。”他说。

那天晌午,客人不多。

卖花生的赵老汉来了。他比平时来得早,背驼着,手里拎着那个旧布袋。

他这回来,没坐门口。他进了堂,把布袋放在脚边,找了靠里的板凳坐下。

“掌柜的。”他说。

沈望在灶台后面。

“大爷。”

“一碗素面。”赵老汉说,“不要钱的那种,我知道。”他从布袋里摸出几个铜钱,数了六文,摆在桌上。

“我出得起。”他说,“上回你店里坐了一天,我没出钱。”

沈望没接那个钱。

“上回是大爷站着。”他说。

“站着也是坐。”赵老汉说,“我做买卖六十年,不欠人的账。”

沈望把面下了。

他把面端过去,放在赵老汉面前。面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。

赵老汉看着那个蛋。

“我没要蛋。”

“送的。”沈望说。

赵老汉看了他半天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记住了。”

他埋头吃面。

吃了两口,他抬起头。

“掌柜的,”他说,“镇南渡口那两艘船,你知道不知道。”

沈望在擦案板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船上下来的,是穿青的。”赵老汉说,“不下货,不进街。就在船上坐着。”

他把面又吃了两口。

“我昨晚收摊,绕了个远,从渡口过。”他说,“我数了数,船上那伙人,二十来个。”

“领头那个,脸上没胡子。”

沈望手上停了。

“多大。”

“看不真。”赵老汉说,“二十来岁的样子。可他站船头,那二十来个人都听他。”

他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汤。

“他在船上站着的时候,手一直背在后头。”

沈望把抹布叠起来。

“这碗面,”他说,“明天还来。”

赵老汉笑了笑。

“来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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