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五,面馆门口来了一顶小轿。
轿子停在街对面,抬轿的是两个人,一个老的,一个年轻的。轿帘挑开,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脚上一双黑布鞋,鞋面上沾了土。
他在街对面站住,往望记的招牌上看了看。
然后他过街,走到门口。
沈望正在案板前切面。他抬起头。
“先生。”
“掌柜的。”那人拱手,“我姓方,是镇上义学的先生。”
沈望把刀放下。
“吃面?”
“不吃面。”方先生说,“我来找一个人。”
“找谁。”
“找一个叫沈槐的女娃。”
沈望看着他。
“她是我女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先生说,“我是来找你说话的。”
沈望把方先生让到靠里那张桌子,倒了一碗水。
方先生坐下,喝了一口,把碗放下。
“掌柜的,”他说,“你家女娃这个月来了三回,坐在窗外听。”
沈望手上没停。他把面下进锅里。
“她跟我说过。”
“她跟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她说她想听。”沈望说,“我说,那就听。”
方先生看着他。
“你倒是好说话。”
“我不认得字。”沈望说,“她认得。”
“她认得不多。”方先生说,“她这个年纪,该坐在里头,不该坐在窗外。”
“先生,”他说,“你是来说什么。”
方先生把手袖起来,正了正身子。
“这个月底,义学要开学。”他说,“束脩一季二两。我跟几位先生的规矩,一季一交,不赊。”
“二两。”沈望说,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那你女娃怎么还在窗外坐着。”
沈望把面捞起来,甩水,扣碗,撒葱花,浇汤。
他把碗端到方先生面前。
“这碗不算钱。”他说。
“我说了不吃面。”
“这碗是我请的。”沈望说,“你听我把话说完,你要是不想听,就吃面。”
方先生看了他一会儿,拿起了筷子。
“我这二两,不是出不起。”沈望说。
他也在桌边坐下。他坐的时候,先扶着桌沿。
“我上个月的单子,先生要看,我可以拿给你看。”
“我不看单子。”方先生说,“我看人。”
“看人行。”
方先生吃了两口面。
“你这铺子,一天能卖多少碗。”
“按季算,素面四十来碗,宽面二十来碗,逢集多些。”
“那一个月下来,二两不难。”
“不难。”沈望说,“可我这个月,出不去二两。”
方先生把筷子放下。
“为什么。”
沈望把右手放在桌面上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你要是做买卖,别人来收你的摊租,你给不给。”
方先生皱起眉。
“摊租,是衙门收的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方先生不说话了。
他把碗里剩的那点汤喝了。喝完了,他把碗推开。
“掌柜的,”他说,“昨天那条街上的事,我听见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二十三个人,堵一条街。”方先生说,“你一个人,打了八个。”
“我磕的。”沈望说,“没打死一个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打死。”方先生说,“我要说的是,你这一场,你的女娃站在后院墙头上,全看见了。”
案子上的刀,沈望没再动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你说什么。”
方先生把袖子往上一撸。
“昨天未时,”他说,“我正在学堂里改学生的字。有人来叫我,说街上出事了。我走到街口,过不去,就绕到后街。”
“后街那堵墙外面,站着一个女娃。她爬在墙头上,两只手抠着瓦,脚底下踩着半块砖。”
“我在她后头站了一炷香。”
“她没哭。”
“她一句话都没说。”
“她看着街上。”
堂里静下来。
灶上的水还在响,咕嘟咕嘟。
“先生,”沈望说,“你把她叫下来了没有。”
“叫了。”方先生说,“我叫她,她转过头看我。她脸上是灰。我问她,你在这儿干什么。她说,我看我爹。”
“我说,你爹在哪儿。”
“她说,在街上。”
方先生看着沈望。
“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是平的。”方先生说,“跟我说话的时候,手还在抠瓦。”
沈望坐在那儿,两只手放在桌上。
他把右手举起来看了一眼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槐儿什么时候能进学堂。”
“九月初一。”
“束脩,”沈望说,“我不赊。”
“不赊。”
“那好。”沈望说,“你今天这话,我记住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头,把抽屉拉开。
抽屉里有一小堆铜钱。他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他把那堆钱分成两半。
一半推回抽屉。另一半用一根麻绳串起来,放在柜台上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这是八百文。离九月初一还有二十来天。剩下的,我自己凑。”
方先生看着那串钱。
“你今天就要交。”
“我今天就要交。”沈望说,“你收着。”
“你女娃还没进学堂。”
“她进不进,是她的事。”沈望说,“这钱是我的事。”
方先生坐在那儿,看了他很久。
他把那串钱收进袖子。
“掌柜的,”他说,“我再跟你说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女娃问过我一件事。”方先生说,“她问我,读书做什么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,读书能明理。”方先生说,“她又问,明了理做什么。”
“我说,明理的人,能分得清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”
方先生站起来。
“她听了,没说话。”方先生说,“她把手里的树枝掰断了,掰得很齐。”
“掌柜的,”他说,“我教书教了三十年。我这三十年,见过两种学生。”
“哪两种。”
“一种是把书念进去的。”方先生说,“一种是把自己念进去的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把书念进去的,考得出对子,写得出文章。”方先生说,“把自己念进去的,念着念着,就把自己念成了书里那个人。”
他往门口走,走到门槛上,停下了。
“你女娃,是第二种。”
“那好还是不好。”
方先生回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要是知道,我就不是先生了。”
他出了门。
方先生走的时候,柳娘从后院出来了。
她站在门口,看那顶轿子走远。
“望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方先生跟你说什么。”
沈望在擦柜台。
“说槐儿这个月到窗外听了三回。”
柳娘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。
“她知道?”
“她没说。”沈望说,“是方先生看见的。”
柳娘把抹布攥紧了。
“望哥,”她说,“昨天下午,我一直在灶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要是知道她在墙头上,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沈望说,“你知道了,你会把她拽下来。”
“我自然会拽。”
“她拽下来,”沈望说,“她还会爬上去。”
柳娘站在门口,看着街上。
街对面,剃头铺的门板卸了一半。剃头师傅拿着扫帚,在扫门口的花生壳。
“望哥,”柳娘说,“她看见什么了。”
沈望把抹布叠好,放在柜台角上。
“看见我磕人。”他说。
柳娘转过身。
“还有呢。”
沈望把抽屉推上。
“还有,”他说,“看见她爹打人的时候,脸上什么都没写。”
那天晚上的饭,吃得比平时静。
沈槐坐在小凳上,低头吃饭。她今年十三,梳着双丫髻,脸上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灶灰。她吃得不快,一口一口地扒。
沈望坐在她对面。
“槐儿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怎么不说话。”
“我想事。”
“想什么事。”
沈槐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完。
“爹,”她说,“义学是不是九月初一开学。”
沈望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“方先生来过了。”
“来过了。”
沈槐把碗沿上粘的一粒米捏下来,放进嘴里。
“方先生说,读书能明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爹,”沈槐说,“什么叫明理。”
沈望看着桌上的那碗酒。
“就是,”他说,“一件事摆在你跟前,你知道它该不该做。”
沈槐想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昨天打的那些人,”她说,“你打他们,是不是明理。”
堂里一下子静了。
柳娘在灶台边收碗的手,停住了。
沈望把手里的筷子放下。
“你说呢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槐说,“我问你。”
沈望看着女儿。
她坐在小凳上,背挺得很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她脸上有灶灰,眼睛很亮。
“他们来砸咱家的门。”沈望说,“我不打他们,门就没了。门没了,你们睡哪儿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打死他们。”沈槐说,“打死了,就没人来了。”
沈望把手按在桌面上。
“打死了,”他说,“来了的人更多。”
沈槐低头想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明白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明白什么了。”
“打人不对,”沈槐说,“可有时候,不打更不对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柳娘在旁边把碗摞好,端进灶房去了。
沈槐端着空碗站起来。
“我去把碗洗了。”她说。
她走到灶房门口,停下了。
“爹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知道二两是谁出的。”
她进了灶房。
沈望坐在桌前,桌上一碗酒,还没动。
他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柳娘在灶台边收碗。她背对着他,把碗一只一只摞起来。
“望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她长大了。”
沈望把酒碗放下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那碗酒,他喝到最后,剩下半碗没动。
他坐了很久。
后来他站起来,走到后院,站在那棵锯过枝的老槐树底下。
树上锯过的白茬还挂着,树皮下汪着一层树液,月光照上去,亮亮的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。
手指上沾了一点,发黏。
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“好好的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风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