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那道缝又开了。
沈望抬头看树冠。枝子长得密,好几枝是从主干歪出来的,往墙那边长。
他伸手,把一把柴刀别在腰后,开始锯。
锯的是最靠墙那条枝。那枝有碗口粗,斜着往西墙那边伸。锯了一半,枝子往下沉,他伸手托了一下。
托的时候,他右肩往里收了一下。
枝子落下来,砸在墙头上,又弹到地上。
他把枝子拖到院角,重新上石头,锯第二条。
柳娘端着一碗水出来的时候,他已经在锯第三条。
“你喝口水。”她说。
沈望从石头上下来。
他接过碗,喝了半碗。
柳娘看着地上的枝子。
“你锯了三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锯别的枝?”
“别的枝不碍事。”沈望说。
他把碗还给她,又上了石头。
柳娘站着看。
“望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槐儿的名字,是从这棵树上来的。”
沈望手上停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小时侯问我,为什么给她取名叫槐。”柳娘说,“我说,因为你出生那年,院里那棵树开了满树的花。”
沈望没接话。
“她还问我,为什么咱家院子里长着一棵树。”柳娘说,“我说,树是给人遮阴的。”
锯子在木头里走着,沙沙沙。
“我今天才想明白,”柳娘说,“你把靠墙那条枝锯了,是怕它把墙顶塌。”
沈望把最后那枝锯断。
枝子落下去,地上多了一摊绿叶。
他从石头上下来,把锯子插回腰后。
“墙塌了,”他说,“缸就得砸。”
柳娘看着他。
“就为了缸。”
“嗯。”沈望说,“就为了缸。”
他弯下腰,把地上的枝子一根一根收到院角,码成一堆。收完了,他拍拍手上的灰。
“晚上用这枝子烧火。”他说。
柳娘端着空碗站着,看了他很久。
她把碗收回去,进屋了。
那天傍晚,水生把锯下来的枝子抱到灶房门口。
沈望坐在堂里,喝他那碗酒。
酒是镇上打的散酒,一两碗的量,一口一口喝。他喝酒的时候不说话,也不看人。
水生抱完枝子,蹲在门口,看他喝酒。
“哥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为什么把树锯了。”
沈望喝了一口酒。
“树枝长到墙里头去了。”他说。
水生想了想。
“那把它砍了不就行了。”
“砍了,树就死了。”沈望说,“锯枝,树还活着。”
水生“哦”了一声。
他蹲在门口,看院子里的那棵树。锯过的地方露出白茬,白茬外面挂着一圈树皮的青。
“哥,”他说,“树疼不疼。”
沈望把碗放下。
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树。
“疼。”他说,“疼两天,就不疼了。”
那天夜里,柳娘没有睡。
她躺在炕上,听着身边那个人的呼吸。
呼吸是平的。跟往常一样,一息一息,不快不慢。
她等他睡沉了,轻轻披衣下炕,走到堂里。
她把账本从砚台下抽出来,翻到当天那一页。
白天记的那三个字还在:挪缸。
她蘸了墨,在下面添了一行。写得很轻,怕吵醒里屋的人。
那行字是:
树锯三枝,朝墙的。他没说为什么。
写完了,她把笔搁下,把账本翻回去,压好。
她走到后门口,把门推开一线。
院子里,那棵锯过枝的老槐树立在月光里。
她站在门槛里面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门关上,把门闩推了一下。
推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