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天没亮,沈望就起了。
他先把灶捅开,架上锅,添水。骨头汤是昨晚就下的,火压得极小,这会儿撇了浮油,汤色发白。
柳娘随后起来,系上围裙,把账本从砚台下抽出来。她把昨天的账翻过去,在空白一页上写了三个字:挪缸。
写完,她把笔搁下。
“缸,”她说,“挪哪儿。”
沈望站在灶台后面,手上正和面。
“前院。”他说。
“前院哪儿。”
“灶房南边,靠着那堵矮墙。”
柳娘把账本合上。
“那地方晒得着太阳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腌菜怕晒。”
沈望把面按了按,没说话。
柳娘看了他一会儿,把账本揣进怀里。
“那就挪。”她说。
挪缸是个大动静。
那口缸有小半人高,口大底小,缸口一道旧裂纹,箍着一圈铁箍,铁箍上已经有了黑锈。缸里还剩半缸水,泡着几根没腌透的芥菜。
沈望先把芥菜捞出来,装在一只木盆里,搁到灶房门口。他把缸里的水一瓢一瓢舀出去,舀到缸底只剩两指深的水和一层沉泥。
舀完,他伸手去搬缸。
右手伸出去一半,停了。
他把右手收回来,换了个姿势,背靠缸沿,两手从后面抄住缸肚,靠腰劲往上顶。
缸离了地。
只离了半尺。他把缸往前挪了一寸,放下。喘了口气,再挪一寸。
就这样一寸一寸地挪。
柳娘站在旁边,手里抓着抹布,没上前。
“你歇口气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。”
“你歇口气。”柳娘说,“缸不会跑。”
沈望停下来,直起腰。他抬手在额头上一按,汗从指缝里下来。
就是这个时候,他从墙根那道缝上看见了那截楔子。
去年秋天他补的。补完就没再管过。这会儿楔子还嵌在那里,木头颜色比去年深了,缝的边缘又开了一线。
他没说话,接着挪缸。
缸从前院挪到灶房南边,一共用了小半个时辰。
水生蹲在台阶上看着。
他今年十二,个头刚过缸沿。他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开口。
“哥,”他说,“你为什么不叫个人来抬。”
沈望把缸放稳,拿袖子擦了擦缸口的泥。
“叫人抬,”他说,“抬完了,我这腰就废了。”
水生不懂。
“你不是一手能搬两袋面吗。”
“那是面,这是缸。”沈望说,“面是软的,缸是硬的。硬的东西,得顺着它的性子来。”
他把缸转了一圈,让那道裂纹朝里。
水生挠了挠头。
“那裂缝为什么朝里。”
“朝外,”沈望说,“太阳晒,雨淋,缝就开了。”
水生哦了一声,把这句记住了。
柳娘在灶房里烧水。
沈望进来的时候,她正把芥菜倒进一只坛子里,添盐,压石头。
“望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搬缸,右手先伸出去,又收回来了。”
沈望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缸沉。”他说。
“缸沉不沉,跟右手有什么关系。”柳娘说,“你右手是搬不动,还是不敢搬。”
灶膛里的火“噗”地跳了一下。
沈望走到灶前,蹲下,往灶膛里添了根柴。
“老毛病。”他说。
“哪年的。”
沈望没答。
他把那根柴推进去,看着它烧着。火苗从柴头上爬过去,一寸一寸,先黑,再亮,再红。
“我问你哪年的。”柳娘说。
“记不清了。”
“你记不清的事,可真多。”柳娘说,“你袖子上那道口子你也记不清,你箱子上那把锁你也记不清。”
沈望站起来。
他走到水缸边,洗手。洗得很慢,从指头洗到腕子。
“柳娘,”他说,“你今天话多。”
“我今天话多。”柳娘说,“昨天那二十三个人站在你门口的时候,我一句话都没说。”
沈望关了水。
他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按干,转过身。
“墙根那棵槐树,”他说,“这两天我得修一修。”
柳娘愣了一下。
“修树?”
“修树。”
“修树跟缸有什么关系。”
沈望没答。他把围裙解下来,搭在门框上,走出去了。
柳娘站在灶房里,看着那口新挪过来的缸。缸立在灶房南边,靠着矮墙,朝里那面是一道老裂纹。
她看了很久。
她没再问。
那天上午,面馆照常开门。
新缸立在前院,缸口上盖着一块旧木板。水生把木盆端出来,蹲在缸边搓芥菜上的泥。柳娘在灶上下面,沈望在案板上切面。
切到一半,他停了一下。
他把右手举起来,齐到肩高,往头顶上送了半寸。
送不过去了。
他在半空里停了一息,把手放回案板,接着切。
案板上的刀走得还是很匀,“嚓、嚓、嚓”。
水生抬着头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后院那棵老槐树,树下有一口井。
那天晌午收摊,沈望搬到后院。他从柴棚里拿出一把小锯,一把柴刀,又从井台上搬了块石头垫脚。
他站在石头上面,看树。
老槐树有三十年树龄。它长在两院之间,一半在前院,一半在后院,树冠伸过来,把西墙根那一片全遮住了。树根从地下鼓出来,贴着墙根走,把墙根顶出了一道裂缝。裂缝从地基往上,走了两尺高。
去年他补过一次。补的办法简单:把楔子砸进缝里,再和一点泥,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