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天没亮,沈望就醒了。
他睡了三个时辰。醒的时候,柳娘还睡着。他从炕上下来,把衣裳披上,没点灯。
他走到后院。
后院的东角上,有一间柴棚。柴棚里堆着柴,还堆着别的东西:破缸、旧木箱、两把坏了的锄头。他昨天搬进去的那口旧缸,口朝下扣在墙根。
缸底上有一圈水碱,白白的。他昨天扣缸的时候手上有汗,缸沿上留下了一道印子。
柴棚的门是块旧木板,推的时候要往上抬半寸才动。他把门抬开,进了棚子。
在最里头靠墙的地方,有一个木箱。
那箱子是樟木的,不大,两尺长,一尺宽。四角包着铁皮,锁着一把铜锁。
沈望在箱子前头蹲下来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。
钥匙是铜的,磨得发亮,挂在一条细麻绳上。他把麻绳从脖子上褪下来,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他没有立刻开。
他在那儿蹲了很久。
柴棚外面,天开始亮了。有一线光从棚顶的破洞里漏下来,落在他脚边。棚外有鸡叫,一声,两声。
他把钥匙在指头上转了半圈。
这把钥匙是黄铜的,街上有卖的,一文钱能买两把。他这把不一样,锁孔里头的簧,是当年他自己锉的。
他伸手,把锁打开了。
箱子里一共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是一把断刀。
那是雁翎刀,刀身三尺,刀背厚,刀口薄。可它断了。刀身从中间断成两截,断口参差,中间还缺了一小块。
那是六年前,从宿州回来的路上断的。断的时候,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账:这笔账,他记了六年。
他把两截刀身拿出来,摆在膝上。
刀上还有锈。断口那一圈锈得最重,是暗红的,一层一层,像干了的血。
他用大拇指在那一圈上蹭了一下。蹭不掉的,是铁的锈,也是六年的东西。
他当年用油布裹好,一层一层,裹了七层。七层油布现在还都在。
第二样东西,是一块磨石。
青石的,扁扁一块,边上磨得凹下去一块。凹槽很深,能放进一个指头。
沈望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凹槽。
槽壁上很滑,是磨了太多次才有的滑。
六年前,那个凹槽没这么深。是这六年,一次一次磨出来的。
第三样东西,是一张纸。
那张纸很薄,折成四折,边角已经黄了。他把它展开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。
是柳娘的笔迹。那是他们搬来那年,柳娘写给他的话。写完了,她让他收起来,说:“你收着,以后有用。”
那行字是:
好好的走着,好好的活。
沈望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纸的下角有一小块水渍,是受潮留下的。字是柳娘写的,水渍没浸到字上。
他把纸重新叠好,也放回去。
他没有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。
他把两截刀身放回去,把磨石放回去,把纸放回去。他把盖子扣上,没有锁。
他在箱子上坐了一会儿。
棚外的光更亮了。鸡叫了三遍。街上应该有卖早点的推车过去了,车轮在青石板上响。
他就是在这个时辰,把箱子扣上的。
六年前那个冬天,也是这个时辰。
那年他三十四岁。
他在宿州往凤阳的道上押一趟货回来,走到半路,遇上一伙人。那伙人是青石岭的人,王霸死了以后,青石岭散了,散出来的人有一半投了别处。剩下那几个人,还记着沈望这个名字。
他们在老鸦峡堵了他。
那天打得很苦。他从中午打到天黑,砍倒了九个人,自己的雁翎刀断在中间那个人的肋骨上。
最后他逃出来的时候,手里只剩一截刀柄。
那截刀柄他后来扔了。扔在了什么地方,他记不清了。他只记得那截刀柄上的缠布被血泡透了,硬了,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木头。
他在雪地里走了两天一夜。第二天晚上,他在一座土地庙里生了一堆火,把那两截断刀摆在火边,一遍一遍地看。
他数了刀上的。
七道。
那天夜里,他在庙里坐到天亮。火里剩了半截没烧透的柴。
他这六年,一直照着“净刀”那三个字活着。他砍手,砍脚,砍后颈的皮。他一次也没杀过人。
可为什么还是有人要杀他。
那些被他砍了手的人,回去以后,有多少人真的握不住刀了。有多少人改了行。有多少人学会了使左手。
天亮的时候,他把那两截断刀收进油布,包了七层,塞进包袱。
从那天起,他就再没用过刀。
那把刀,他也没扔。
扔了,他就真的不认了。留着,他心里有个东西压着,压着,他就还得记着当年那七道锈是怎么来的。
他把那三样东西,跟着自己一起,从宿州搬到了河湾镇。断刀之后两年,他才搬来。搬来那年,他把箱子放进柴棚的墙角,落了锁。
钥匙从那天起就挂在脖子上。
六年。
沈望从柴棚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柳娘在灶房里生火。她听见脚步,回过头。
“你起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去后院干什么。”
沈望在灶房门口站住。
“看了看那口缸。”他说。
柳娘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缸有什么好看的。”她说。
“扣歪了。”沈望说,“我摆正。”
“那口缸是扣着的。”
“扣着的也得正。”
柳娘没接他的话。
她把柴塞进灶膛,火旺了起来。她架上锅,添水,盖上盖。
“望哥儿,”她说,“面盆里的面,昨晚上发的。你去看看醒没醒。”
“嗯。”
沈望走过去,把手按进面盆。
面发得很好。手按下去,抬起来,那个坑很快回弹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他洗手,把面倒在案板上,开始揉。
揉到一半,他停下来。
他把右肩往里转了一圈。
柳娘在灶前添柴。她听见了,可她没回头。
她只是把锅盖揭开了一点,让白气出来。
“望哥儿,”她说,“水开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沈望把手按回面上。
他开始切面。刀在案板上走起来,“嚓、嚓、嚓”。
那天早上,望记面馆照常开门。
东头的晒衣绳上,柳娘把三件衣裳晾上了。西墙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动着。街上的人陆陆续续过来,买油条的从门口过,挑水的从门口过。
来吃面的还是那么几个:修鞋的老张,剃头的,还有那个老船工。
剃头的今天话多。他进门先把门板卸了,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圈,才进来坐下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昨儿那二十来个人,今儿没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街上都在说。”剃头师傅说,“说你把他们都打趴了。”
“打趴了八个。”沈望说,“剩下的自己走的。”
剃头师傅愣了一下。
“那也算你赢了。”
“没赢。”沈望把面下进锅,“他们说三天。”
剃头师傅不说话了。
老船工进门的时候,看了沈望一眼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昨儿那一场,我看见了。”
沈望在下面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这手,”老船工说,“是个好手。”
沈望把面捞起来,甩水,扣碗,撒葱花,浇汤。
“面给你多下了半勺。”他说。
老船工笑了。
他在靠里的桌子边坐下,拿起筷子。筷子夹起面,他没急着吃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年轻的时候,在江上跑船。”老船工说,“江上有一种滩,看着很平,水底下全是石头。船走上去,不出声,一直好好的。等到你要拐弯的时候,底下'咔'一声。”
他把面送进嘴里。
“那一声,才是真出事。”
沈望把灶上的火拨小了。
“那得怎么办。”他说。
老船工嚼着面。
“没怎么办。”他说,“会走的,上去之前就把船清了,货绑紧了。不会走的,上去之前先骂一顿,骂得响,以为没事。”
他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大口汤。
“骂得越响的,”他说,“沉得越快。”
老船工把碗放下,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,数了五文,摆在桌上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这几天这条街上的人,都要看着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是哪天不下面了,”老船工说,“我上哪儿吃去。”
沈望把钱收进抽屉。
“照常下。”他说。
老船工笑了笑,站起来,拄着他的旧竹竿出门去了。
这天,是七月初四。
天黑以前,镇南渡口来了两艘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