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看着那串钱。
他没有伸手。
“老李,你这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替你出。”李把式说,“五十文,三天后我替你交。”
沈望把烟杆在桌上放平。
“你替我交,”他说,“我这铺子是不是就成你的了。”
李把式抬头看他。
“你这话难听。”
“难听也得说。”沈望说,“你给我交了,往后街上的铺子都找你。你那个杂货铺开了十二年,你想不想安生。”
李把式把手巾从怀里抽出来,又擦了擦脸。
“望哥儿,”他说,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。”沈望说,“可这事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怎么没关系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进了这一趟,我就得进来。你今天要是被拆了铺子,后天就轮到街东。我那个铺子开在街东。”
“街东有十一家铺子。”
“十二家。”李把式说,“剃头的算半家。”
沈望看了他一眼。
“老李,”他说,“你那个铺子,一年挣多少。”
李把式愣了一下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算算。”沈望说,“你要是替我出了这五十文,你那个铺子,往后还能不能收你的酱醋账。”
李把式把眼里的那点笑收了。
“那你就该知道,”沈望说,“这五十文替不得。”
李把式没说话。
沈望把那串钱推回去。
“你收好。”他说。
“望哥儿,”
“老李。”沈望说,“你今天在外头替他算了那笔账。你算得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替我出这五十文,”沈望说,“我欠你的。”
“欠就欠。”
“我不欠。”沈望说,“我这辈子欠出去的人情,还过的只有一回。”
李把式看着他。
“哪一回。”
“二十年前,”沈望说,“你在凤阳道上替我挡的那一刀。”
李把式愣了愣。
他把那串钱拿起来,揣回怀里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不替你出。”
他站起来。站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桌子。
“望哥儿,”他说,“我再说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不替自己打算,你也得替柳娘和槐儿打算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今天这一场,打赢了。可你也把一件事亮出去了,你有一手。”
他把身上那件灰布褂子理了理。
“这世上最麻烦的,不是被人打。”李把式说,“是被人看。”
沈望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还放在桌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李把式站在门口,从上往下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他说。
他把门推开一线,往外看了一眼。
街上已经没人了。西头那家豆腐铺上了门板,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,是去年腊月的,边角卷起来了。
“望哥儿,”李把式说,“我今天在外头说那些话的时候,看见一个人。”
“哪个。”
“街对面茶馆的二楼。”李把式说,“有个人站在窗户后头,一直看到最后。”
沈望抬起头。
“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看不清。”李把式说,“穿的是青的。”
他把门又推开了一点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,“你锁门。”
他出门去了。
柳娘是酉时回来的。
她进门的时候,把门关上了,插了门闩。
这是个不常有的动作。夏天,面馆从来不插门闩。
沈望在灶台后面擦刀。擦的是切面那把片刀,他把刀身从头到尾擦了两遍,又用干布收了一遍水。
“槐儿呢。”沈望问。
“送到她姑那儿了。”柳娘说,“我让她在那儿住几天。”
沈望“嗯”了一声。
柳娘走到柜台边,把账本翻开。
她先把砚台里的墨磨了磨。墨是昨晚剩的,已经干了一层皮,她添了两滴水,慢慢磨开。
磨好了,她才蘸笔。
她今天记的账很短。就一行:
七月初三,未时,汇通脚行来二十三人,未付账。铺未损。
写完之后,她把笔搁下。
“望哥儿。”
沈望抬起头。
“你今天打了几个人。”
“八个。”
“伤着人了吗。”
“没死。”
“断手断脚的有几个。”
沈望想了一下。
“摔断手腕的两个,小腿一个,其他的都是打软了,没断骨头。”
“打软了的那五个,”柳娘说,“几天能起来。”
“三天。”
“断手腕的呢。”
“四个月。”
柳娘把账本翻过去一页,在背面写了几行字。她写得很慢。
写完了,她把账本转过来给沈望看。
那页纸上写着:
断手腕二人。断腿一人。其余五人无伤。
合计八人。未死。
沈望看着那几行字。
“你记这个干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记着。”柳娘说,“你有一天要是忘了,我给你看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望哥,”柳娘说,“这页纸我不撕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哪天要是不认这句话,”她说,“我就把它撕下来,贴到你脸上。”
沈望看了她一眼。
他把账本拿起来,翻了翻前面。翻到第一页,那是他们搬来那年的账。
“望哥儿,”柳娘说,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这十四年,”柳娘说,“杀过人没有。”
堂里安静下来。
灶上那口锅还在小火上,汤咕嘟咕嘟地响。
沈望把账本合上,放在桌上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一次也没有。”
“一次也没有。”
柳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望哥,”她说,“我看你切面,看了六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切面的时候,手从来不抖。”
她把笔放平。
“一个人手上没沾过血,切面的时候不抖。手上沾过血的,也不一定抖。”柳娘说,“我要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“那你要问什么。”
“我要问的是,”柳娘说,“你这十四年,夜里睡不睡得着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灶膛里有一块柴裂了一声,火星子崩出来一点,落在灶门前的土上,暗了。
“睡得着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柳娘说。
她低头,把账本上的墨迹吹了吹。
“槐儿今年十三。”她说,“她要是哪天问我,她爹是干什么的,我怎么说。”
沈望看着那本账。
“你说实话。”他说。
“实话是走镖?”
“是。”
柳娘把账本翻过来,压在了砚台底下。
“那再往后呢。”她说。
沈望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手从账本上收回去,放在膝盖上。那双手摊开着,掌心向下,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柳娘点了点头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边,把门闩又推了一下,推紧了。
“那今天晚上,”她说,“你跟我说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三天以后,”柳娘说,“你打算去哪。”
沈望看着她。
灯在桌上,火苗很稳。柳娘的脸在灯下,眼下有一道很浅的纹。
“我不去哪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实话。”
“我说实话。”沈望说,“我不去哪。谁来找我,我就在这儿等谁。”
那晚他们说到很晚。
沈望没有说他要动手。他只说了三件事。
头一件,他要去一趟镇东,跟李把式把话问清楚,“千总衔”这三个字,他在心里过了一夜。
第二件,他要去县衙一趟。他要见秦师爷。
第三件,他什么也不做,等三天。
“等三天干什么。”柳娘问。
“他们会来。”沈望说,“来的时候,不是二十三个人。”
“是多少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柳娘把灯芯剪了剪。灯亮了一些。
“那个秦师爷,”她说,“是你什么人。”
“从前在宿州认识的。”沈望说,“那时候他在衙门抄文书,来回走镖的道上,我给他带过两回东西。”
“他认你吗。”
“认。”沈望说,“他要是不肯认,我就走。”
“你去了能问出什么。”
沈望往灯那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问他漕帮。”他说,“我就问他一句话,河湾镇这个地方,今年归谁管。”
“望哥儿,”她说,“我今天在后院站着的时候,想了一件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着,我嫁给你十四年,你从来没跟我提过刀。”
沈望看着她。
“你没提过,”柳娘说,“可我知道你有一把。你放在箱子里,箱子上着锁。钥匙你贴身带着,我见过你半夜起来摸。”
她把灯推远了一点。
她把灯推远了一点。
“我一直等着你自己开口,”柳娘说,“等了十四年。”
沈望低下头。
“我开口了。”他说,“今天。”
“嗯。”柳娘说,“今天你开口了。”
她站起来,把灯端起来。
“睡觉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天亮,还有面要下。”
她端着灯进了里屋。
沈望一个人坐在堂里,坐了很久。
堂里只剩灶上一小点火。他伸手,把灶门关小了些。那点火缩成一条细线,在灶眼里亮着。
他把碗筷收了一遍。四张方桌,一张一张擦。擦到靠里那张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那是老船工常坐的位置,桌角上有一道刀刻的印子,是去年夏天谁家小孩划的。
他把那道印子用手掌盖了一下,又拿开。
他就着那点火,坐着。
坐了很久,他站起来,走出门。
院子里,西墙根那棵老槐树在夜里静着。他走过去,站在墙根下。
他伸手摸到那道缝,缝里有他白天砸进去的楔子。
再往上二尺,是那行字。他刻的。好好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把手放下来。
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