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不接
书名:走刀 作者:北高 本章字数:3068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07

沈望看着那串钱。

他没有伸手。

“老李,你这是什么意思。”

“我替你出。”李把式说,“五十文,三天后我替你交。”

沈望把烟杆在桌上放平。

“你替我交,”他说,“我这铺子是不是就成你的了。”

李把式抬头看他。

“你这话难听。”

“难听也得说。”沈望说,“你给我交了,往后街上的铺子都找你。你那个杂货铺开了十二年,你想不想安生。”

李把式把手巾从怀里抽出来,又擦了擦脸。

“望哥儿,”他说,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“我知道你不是。”沈望说,“可这事跟你没关系。”

“怎么没关系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进了这一趟,我就得进来。你今天要是被拆了铺子,后天就轮到街东。我那个铺子开在街东。”

“街东有十一家铺子。”

“十二家。”李把式说,“剃头的算半家。”

沈望看了他一眼。

“老李,”他说,“你那个铺子,一年挣多少。”

李把式愣了一下。
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
“我算算。”沈望说,“你要是替我出了这五十文,你那个铺子,往后还能不能收你的酱醋账。”

李把式把眼里的那点笑收了。

“那你就该知道,”沈望说,“这五十文替不得。”

李把式没说话。

沈望把那串钱推回去。

“你收好。”他说。

“望哥儿,”

“老李。”沈望说,“你今天在外头替他算了那笔账。你算得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替我出这五十文,”沈望说,“我欠你的。”

“欠就欠。”

“我不欠。”沈望说,“我这辈子欠出去的人情,还过的只有一回。”

李把式看着他。

“哪一回。”

“二十年前,”沈望说,“你在凤阳道上替我挡的那一刀。”

李把式愣了愣。

他把那串钱拿起来,揣回怀里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不替你出。”

他站起来。站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桌子。

“望哥儿,”他说,“我再说一句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你不替自己打算,你也得替柳娘和槐儿打算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今天这一场,打赢了。可你也把一件事亮出去了,你有一手。”

他把身上那件灰布褂子理了理。

“这世上最麻烦的,不是被人打。”李把式说,“是被人看。”

沈望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还放在桌上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李把式站在门口,从上往下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他说。

他把门推开一线,往外看了一眼。

街上已经没人了。西头那家豆腐铺上了门板,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,是去年腊月的,边角卷起来了。

“望哥儿,”李把式说,“我今天在外头说那些话的时候,看见一个人。”

“哪个。”

“街对面茶馆的二楼。”李把式说,“有个人站在窗户后头,一直看到最后。”

沈望抬起头。

“什么样的人。”

“看不清。”李把式说,“穿的是青的。”

他把门又推开了一点。
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,“你锁门。”

他出门去了。

柳娘是酉时回来的。

她进门的时候,把门关上了,插了门闩。

这是个不常有的动作。夏天,面馆从来不插门闩。

沈望在灶台后面擦刀。擦的是切面那把片刀,他把刀身从头到尾擦了两遍,又用干布收了一遍水。

“槐儿呢。”沈望问。

“送到她姑那儿了。”柳娘说,“我让她在那儿住几天。”

沈望“嗯”了一声。

柳娘走到柜台边,把账本翻开。

她先把砚台里的墨磨了磨。墨是昨晚剩的,已经干了一层皮,她添了两滴水,慢慢磨开。

磨好了,她才蘸笔。

她今天记的账很短。就一行:

七月初三,未时,汇通脚行来二十三人,未付账。铺未损。

写完之后,她把笔搁下。

“望哥儿。”

沈望抬起头。

“你今天打了几个人。”

“八个。”

“伤着人了吗。”

“没死。”

“断手断脚的有几个。”

沈望想了一下。

“摔断手腕的两个,小腿一个,其他的都是打软了,没断骨头。”

“打软了的那五个,”柳娘说,“几天能起来。”

“三天。”

“断手腕的呢。”

“四个月。”

柳娘把账本翻过去一页,在背面写了几行字。她写得很慢。

写完了,她把账本转过来给沈望看。

那页纸上写着:

断手腕二人。断腿一人。其余五人无伤。

合计八人。未死。

沈望看着那几行字。

“你记这个干什么。”他说。

“记着。”柳娘说,“你有一天要是忘了,我给你看。”

沈望没说话。

“望哥,”柳娘说,“这页纸我不撕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哪天要是不认这句话,”她说,“我就把它撕下来,贴到你脸上。”

沈望看了她一眼。

他把账本拿起来,翻了翻前面。翻到第一页,那是他们搬来那年的账。

“望哥儿,”柳娘说,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你这十四年,”柳娘说,“杀过人没有。”

堂里安静下来。

灶上那口锅还在小火上,汤咕嘟咕嘟地响。

沈望把账本合上,放在桌上。
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
“一次也没有。”

“一次也没有。”

柳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望哥,”她说,“我看你切面,看了六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切面的时候,手从来不抖。”

她把笔放平。

“一个人手上没沾过血,切面的时候不抖。手上沾过血的,也不一定抖。”柳娘说,“我要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
“那你要问什么。”

“我要问的是,”柳娘说,“你这十四年,夜里睡不睡得着。”

沈望没说话。

灶膛里有一块柴裂了一声,火星子崩出来一点,落在灶门前的土上,暗了。

“睡得着。”他说。

“那就好。”柳娘说。

她低头,把账本上的墨迹吹了吹。

“槐儿今年十三。”她说,“她要是哪天问我,她爹是干什么的,我怎么说。”

沈望看着那本账。

“你说实话。”他说。

“实话是走镖?”

“是。”

柳娘把账本翻过来,压在了砚台底下。

“那再往后呢。”她说。

沈望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把手从账本上收回去,放在膝盖上。那双手摊开着,掌心向下,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柳娘点了点头。

她站起来,走到门边,把门闩又推了一下,推紧了。

“那今天晚上,”她说,“你跟我说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。”

“三天以后,”柳娘说,“你打算去哪。”

沈望看着她。

灯在桌上,火苗很稳。柳娘的脸在灯下,眼下有一道很浅的纹。

“我不去哪。”他说。

“你说实话。”

“我说实话。”沈望说,“我不去哪。谁来找我,我就在这儿等谁。”

那晚他们说到很晚。

沈望没有说他要动手。他只说了三件事。

头一件,他要去一趟镇东,跟李把式把话问清楚,“千总衔”这三个字,他在心里过了一夜。

第二件,他要去县衙一趟。他要见秦师爷。

第三件,他什么也不做,等三天。

“等三天干什么。”柳娘问。

“他们会来。”沈望说,“来的时候,不是二十三个人。”

“是多少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柳娘把灯芯剪了剪。灯亮了一些。

“那个秦师爷,”她说,“是你什么人。”

“从前在宿州认识的。”沈望说,“那时候他在衙门抄文书,来回走镖的道上,我给他带过两回东西。”

“他认你吗。”

“认。”沈望说,“他要是不肯认,我就走。”

“你去了能问出什么。”

沈望往灯那边看了一会儿。

“我不问他漕帮。”他说,“我就问他一句话,河湾镇这个地方,今年归谁管。”

“望哥儿,”她说,“我今天在后院站着的时候,想了一件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想着,我嫁给你十四年,你从来没跟我提过刀。”

沈望看着她。

“你没提过,”柳娘说,“可我知道你有一把。你放在箱子里,箱子上着锁。钥匙你贴身带着,我见过你半夜起来摸。”

她把灯推远了一点。

她把灯推远了一点。

“我一直等着你自己开口,”柳娘说,“等了十四年。”

沈望低下头。

“我开口了。”他说,“今天。”

“嗯。”柳娘说,“今天你开口了。”

她站起来,把灯端起来。

“睡觉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天亮,还有面要下。”

她端着灯进了里屋。

沈望一个人坐在堂里,坐了很久。

堂里只剩灶上一小点火。他伸手,把灶门关小了些。那点火缩成一条细线,在灶眼里亮着。

他把碗筷收了一遍。四张方桌,一张一张擦。擦到靠里那张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那是老船工常坐的位置,桌角上有一道刀刻的印子,是去年夏天谁家小孩划的。

他把那道印子用手掌盖了一下,又拿开。

他就着那点火,坐着。

坐了很久,他站起来,走出门。

院子里,西墙根那棵老槐树在夜里静着。他走过去,站在墙根下。

他伸手摸到那道缝,缝里有他白天砸进去的楔子。

再往上二尺,是那行字。他刻的。好好的。

他站了一会儿,把手放下来。

三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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