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把式坐下之后,先没说话。
他先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按了按。手在抖,抖得他自己先看出来了,就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。
他喘了一阵,喘匀了,从腰间摸出一块手巾,擦了擦脸。手巾擦过去,脸上留下一道灰。
“柳娘,”他说,“给我一碗水。”
柳娘倒了一碗水,双手递过去。
李把式接过去,喝了两口,把碗放下。
“望哥儿,”他说,“你过来。”
沈望把扁担靠在墙边,走过来。
他先把地上散着的几张长条凳扶正。有一条凳腿断了,他把它翻过来,看了看断口,搁到墙角去。
扶完了,他才在李把式对面坐下。柳娘拿了一块布过来,把他左胳膊上的伤口包了。伤口不深,布一缠,血就不再往外渗。
包的时候沈望没动,只有下颌绷了一下。
李把式看着那块布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这伤,”他说,“是不是第八个的时候。”
沈望抬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数过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退到灶台后面之前,一共打倒了八个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头七个你都是准的。”李把式说,“到第八个,你慢了半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慢。”
“我喘了一口。”沈望说。
“你喘了一口。”李把式重复了一遍,“望哥儿,你今年四十。你那口气,得留到最后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头,在桌面上点了一下。
“头七个你没喘。”李把式说,“第八个你喘了。这不是力气的事,是你在算。”
“我在算。”沈望说。
“算对不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算得起。”李把式说,“这街上有二十三家铺子。你要是算错一步,明天就有人站到你铺子门口哭。”
柳娘在旁边站着,一直没动。她看着这两个人,听着他们说的话。
有些话她听不懂。可她知道,那是他们两个人的话。
“李叔,”她说,“我先去给槐儿送饭。”
“你去。”李把式说。
柳娘把围裙摘了,叠了两折,搭在灶台边上。
她走到后门口,停下了。
“望哥,”她说,“我把后门虚掩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喊一声,我在院那头就听得见。”
沈望看了她一眼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。
柳娘没答这句话。她还是把后门虚掩着,出去了。
堂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李把式把手巾叠好,揣回怀里。
“望哥儿,”他说,“我跟你算笔账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今天这事,”李把式说,“你没给那五十文,你没动刀,你还把铺子保住了。这是你说的那个'等三天'的意思,是不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看清楚是谁在背后。”
“嗯。”
李把式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小团东西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小包烟叶。他把烟叶摊开,卷了两根,一根给沈望,自己叼一根。他划了火折子点上,吸了一口,吐出烟。
“我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那个姓胡的,”李把式说,“他不敢拆你的铺子。”
沈望卷了烟,没点。
“他为什么不敢。”
“因为他背后的人,不想让他拆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想想,他要真想拆你,用得着带二十三个人堵一条街?他一个人来砸你半扇门,你就得跟他谈。”
“他带二十三个人,不是来打架的。”
“是来给你看的。”
沈望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给谁看。”他说。
“给这条街上所有人看。”李把式说,“也给你看。他们要的就是一件事,让你知道这件事有多大。大到你不能一个人扛。”
“漕帮的人不干漕运,改干什么。”李把式说,“干什么也不如从前。从前有河,有船,有官家的漕粮。现在河浅了,船少了,官家的粮改走海路。”
“人还在。”沈望说。
“人还在。”李把式说,“人还在,嘴就还在。二十三个人的嘴,一天三顿。”
他把烟灰在桌沿上磕了磕。
“你今天要是给了这五十文,”李把式说,“明天这条街上二十三家,二十三家都给了。你今天要是没给,那二十三家就都得看着你。”
“看你扛得住扛不住。”
“这就是他们的路数。”李把式说,“他们不跟你打,他们跟你耗。今天五十文,明天一百文,后天他说这块地是他的。你一步一步退,退到最后,你那个'望记'就成了他的。”
“那要是不退呢。”
“不退,他就等你动手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一动刀,你就输了。他一纸海捕文书发下来,你是逃犯。你带着柳娘,带着槐儿,往哪儿走?”
沈望把烟吸完了。
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。
“老李,”他说,“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上回说,那个姓胡的上头,一定是有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信。”沈望说,“可我先要知道那个人是谁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等他自己露面。”
李把式看着他。
“他要是三年不露面呢。”
沈望把烟斗在桌角上磕了一下,磕出一点灰。
“他有二十三个人。”沈望说,“二十三个人,一个月要吃九百文的饭。”
“他自己先熬不住。”
“老李,”他说,“你刚才在外头说的那些,是不是真的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他上头的三爷,三爷上头是漕帮。”
“真的。”李把式说,“我二十多年前就认识漕帮的人。这几年漕帮不干漕运了,改干别的。什么钱好挣,他们干什么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。
“河湾镇前头二十年没人收摊租,为什么今年有人收。”他说,“因为这条河上头的船,比往年多了三成。”
“船多,码头就忙,码头忙,人就要钱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姓胡的是漕帮的人。”
“他腰上别的那把剔刀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看见了没有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把刀的刀柄上,缠了一圈红绳。”
沈望想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漕帮的人在码头上宰牲口,肉要现割。”李把式说,“红绳是他们的记号,表示这个人手上过过血。你去看,这条街上只有两个人腰上缠了红绳,一个是姓胡的,一个是跟他一块来的那个瘦高个。”
沈望沉默了。
“你上回给他下两碗面,”李把式说,“他吃了两大碗。他走的时候,我看见他把剔刀从桌上收起来,先用袖子擦了刀柄,才别回腰上。”
“擦刀柄的人,不是莽的。”
沈望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半圈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李把式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漕帮这三五年,跟官府走得近。”李把式说,“我听说,前年漕帮有个人捐了个千总衔。”
沈望抬起头。
“千总。”
“对。”李把式说,“武官。捐来的。名义上是武官,实际上还是漕帮的人。”
沈望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。
“千总衔不值钱。”李把式说,“可它有一件用处。”
“什么用处。”
“穿官服的人,能在衙门里坐着。”
街上卖油的把棚子重新支起来了。棚子骨是竹的,“咔”响了一声。
“望哥儿,”李把式说,“我说这些,不是说让你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是让你知道,你今天打的不是一个脚行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打的是一个衙门口。”
沈望坐在那儿,两只手放在桌面上。
街上有人从门口过,脚步很响。那人走过去了,又退回来,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,看见了灶台后面那个人,赶紧走了。
“望哥儿,”李把式说,“你听没听见外头的脚步声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这条街上的人,明天都会从你门口过。”李把式说,“他们不是来看你的,是来看这块牌子还挂着没有。”
沈望抬起头,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木牌。
“挂着。”他说。
他的手很稳。可今天,那两只手的手背上,多了三道被扁担磨出来的红痕。
他看了那两道痕,看了很久。
“老李,”他说,“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么。”
“哪句。”
“我不杀。”
李把式看着他。
“记得。”
“今天我还在这么做。”沈望说,“我磕了他们八个人的手,一个也没死。”
李把式把头低下去,看着桌面。
他没接这句话。
桌面上有一小堆烟灰。他伸手,把那堆烟灰抹平了,抹成一道很细的灰痕。
“望哥儿,”他说,“你这十四年,手上没沾过血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能保证往后也没有。”
沈望没有答。
灶台上那口汤还在小火上坐着,咕嘟咕嘟。柳娘走的时候把火压小了,只留一线。
“望哥儿,”李把式说,“你那锅汤,熬了多久了。”
“昨夜掌灯的时候下的骨头。”
“今天这锅汤,”李把式说,“你自己喝。”
他坐了一会儿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,往沈望那边推了推。
那是一小串铜钱。
“这是五十文。”李把式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