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把式来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。
赵老汉从后门跑出去的时候,是未时三刻。李把式到面馆门口的时候,是未时五刻。
两刻。从镇东到街中段,两刻。这条路六十四岁的李把式走了多少年,他自己也数不清。可今天他走得不一样,他不是走,他是挪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一路上他扶了两回墙。
头一回是在拐角。拐角铺子门口的墙是个斜的,他把手掌按在墙上,手指头抠着砖缝,站了一会儿。有人从他身边过,看了他一眼,绕开走了。
第二回是在那棵老榆树底下。他一只手抓着树皮,喘了几口。喘的时候他不抬头,就那么看着自己脚前头那块地。
他喘完了,把手从树上放下来。
他挪到街口的时候,那二十来个人还没散。
他们堵在街两头,中间这段空着。李把式从人堆旁边挤进去,一步一步往里走。
有人想拦他。一个年轻的伸手推他肩膀。
李把式没躲。他就那么站着,让那只手推在自己肩上。
推他的人愣了一下。
那只手推上去,像是推在一堵墙上。李把式的肩膀没有动,只是往里收了一下,收得很轻,像是被风吹了一下。
然后李把式抬起眼。
那双眼睛,很平常。眼白发黄,眼角有细纹,下眼皮耷着。就是一双六十多岁老头的眼睛。
推他的年轻人把手收回去了。
他退了半步,让开了路。
李把式接着往里走。他一路走过来,二十来个人,没有一个人再伸手。
他走得很慢。慢到有人以为他走不动了。可他一寸一寸地走,走过谁,谁就往旁边让半步。
这不是因为他是谁。是因为他不怕。
人这种东西,最看得出怕不怕。
他走到望记面馆门口,站住了。
黑胖汉子一直在看这个过程。
他看着这个白头发的驼背老头,从街口挪到门口。
挪的时候很慢。可他挪过的每一寸地上,人都自动分开了。没有一个人商量,也没有一个人喊,就是分开了。
“你。”黑胖汉子说,“你就是李记杂货铺的。”
李把式没答他。
他先抬起两只手,把衣裳前襟抻了抻。衣裳是老灰布褂子,前襟上沾着一点酱色。
抻完了,他用袖口在额头上按了一下,把汗按掉。按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灰印,他自己不知道。
然后他抬头往门里看。他看了沈望一眼。
沈望站在灶台前面,扁担横在胸前,左胳膊上有一道血口子,血已经干了。
李把式看了他一会儿。他什么也没说,就把眼睛转回黑胖汉子身上。
“后生,”他说,“你叫什么。”
黑胖汉子张了张嘴。
这个问题很怪。他刚才报了名号,报了“汇通脚行”。可这个老头问的不是名号,是他叫什么。
“我姓胡。”他说。
“胡兄弟。”李把式点点头,“我跟你打听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上头是谁。”
黑胖汉子看了看四周。
“这个我不能说。”
“那我替你说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上头是码头的'三爷',三爷上头是漕帮的一个管事,管事上头,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,上头就不用我说了。”
街上安静了。
黑胖汉子盯着他,眼睛一点点眯起来。
“老家伙,”他说,“你知道得挺多。”
“我今年六十一。”李把式说,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在道上混过。”
“什么道。”
“凤阳道。”
黑胖汉子身后的那群人里,有人低低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那一声是从人堆偏后头出来的,压着嗓子。黑胖汉子回头看了一眼,没看清是谁。
“我在凤阳道上走了十六年。”李把式说,“我这十六年里,见过的人比你多,也认识的人比你多。你要不要听一句实在话。”
黑胖汉子没说话。
“你现在收摊租,”李把式说,“收上来是给三爷。三爷拿一半,剩下的一半你分。你分到手,一个月能有多少。”
黑胖汉子没吭声。
“百十文吧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自己算。”
李把式蹲下去,捡了根树枝。他用树枝在墙根底下的土上划了两道,横着画了三条短杠。
“你手下二十三个人,一人一天得吃两顿。你就算一个月给他们四十文,二十三个人就是九百文。”
“你收一条街,能收多少?这条街上有铺面的,二十三家。你能收到的,撑死十家。五十文一家,五百文。”
李把式抬起手,用手指头比了比。
“五百文,你花九百文。你还剩什么。”
黑胖汉子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瞎算。”
“我算了四十年账。”李把式说,“我瞎不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你这买卖,从一开始就是短的。”他说,“你上头的人不是让你挣钱,是让你把这条街上的人惹一遍。你惹完了,他再出来收拾你,你信不信。”
黑胖汉子没说话。
街上有风,把那盏挂在面馆门楣上的旧灯笼吹动了一下。
灯笼是去年中秋挂上去的,纸皮已经破了两个洞。风一过,灯笼里的那点残烛晃了晃。
“我不信。”黑胖汉子终于开口,“我三爷待我不薄。”
“那你回去问他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问他,这五十文,是要现钱,还是要这张'牌子'。”
黑胖汉子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他忽然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老家伙,”他说,“我记住你了。”
“记住没用。”李把式说,“我问你一句,你还拆不拆。”
黑胖汉子往门里看了一眼。
门里,那七八个人还躺着。有的抱着手,有的抱着脚,有两个跪在地上起不来。灶台后面站着一个拿扁担的人。他自己的左胳膊也在流血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手里那根短棍在掌心里转了一圈。
他算了一笔账。他自己也算了。
“今天先这样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,往街口走。
走了两步,他回过头。
“沈掌柜。”
沈望在门里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三天,”黑胖汉子说,“我给你三天。”
“我就来收钱。”
人走了。
沈望把扁担靠回墙边。
那把扁担,是从镇东借的桑木扁担。早上还好好的,现在中间那一段磨出了一道白痕,两头包的铁皮也凹了。
他拿起来看了两下,又放下。
“水生。”他喊。
柜台底下钻出一个小脑袋。
“哥。”
“把这根扁担送回镇东去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沈望说,“顺便跟李掌柜说一句话。”
水生把扁担抱起来。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'三天'。”
水生不明白。可他还是抱着扁担跑了。
跑到门口,沈望把他叫住了。
“从后街走。”他说。
水生“哦”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门里,第八个人还没走。
那个被沈望磕了手背的年轻人,本来已经挤出去了。可他又转回来,站在门槛外面,探头往里看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掌柜的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说我走横步。”
沈望在收拾地上那些剔刀。他一把一把捡起来,放在桌上。
“嗯。”
“我爹教我的。”年轻人说,“他说走横步稳。”
沈望把最后一把刀放下。
“稳是稳。”他说,“可你打完一招要歇。”
年轻人抿了抿嘴。
“那该走什么步。”
沈望看着他。
“你回去问你爹。”他说,“他要是走得出来,他早就告诉你了。”
年轻人愣在那儿。
他把门口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自己腰上的刀。
“掌柜的,”他说,“我要是想问,得什么时候来。”
沈望把桌上的刀一并推给他。
“我这儿卖面。”他说,“要吃面就来。”
年轻人伸手,把那几把刀抱起来。
他朝沈望弯了弯腰。
他走了。
二十来个人,从街两头散开,各走各的。走得很散,像是临时凑起来的。
有个瘦子走的时候,路过赵老汉的布袋,想踢一脚。他抬了抬脚,又放下了。
李把式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那瘦子赶紧走开了。
李把式站在街心,看着他们走远。等最后一个背影没了,他才往门里走。
他一进门,就扶着柜台。
柳娘赶紧过来搀他。
“李叔,你坐。”
他一坐下,就喘。喘得肩膀一耸一耸,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柳娘看见了,去倒了水。
李把式接过水,喝了三口,把碗放下。
“柳娘,”他说,“你外头那个花生,是谁家的。”
“赵家的。”
“明儿你给他送一碗面。”李把式说,“他今天从后门跑了两趟。头一趟摔了。”
柳娘“嗯”了一声。
李把式把水碗搁在桌上。
“你左边这胳膊上的口子,”他说,“别用布缠。”
“嗯。”
“拿盐水和酒各洗一遍。”李把式说,“缠了布,肉闷在里头,三天后就该发热了。”
柳娘站在旁边,把这句话记下了。
李把式靠回椅背上。
“我这话算是说完了。”他说,“剩下那半天,得看你男人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