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胖汉子笑了一声。
“一根扁担。”他说,“沈掌柜,你这是要打我?”
沈望没答。
他往门口右边挪了半步。这半步很重要,他挪到了门槛后的墙边上。
背靠墙,就不用管背后。
“我先把话说完。”沈望说,“你们二十三个人,我这门脸只两步宽,一次只能进两个。”
黑胖汉子脸上的笑收了一点。
“你进来的人越多,就越挤。”沈望说,“挤到第三个,你就伸不开手。”
黑胖汉子没说话。
“你要真拆,”沈望说,“我这铺子是要拆的。可我先把话说在这儿,”他把扁担在手里转了一圈,“今儿拆铺子,你得先从我这儿过。”
柳娘在柜台后面。
她没有躲。她把账本翻开,笔蘸了墨,摆好。
水生蹲在柜台底下,抱着膝盖,一声不响。
靠里的那张桌子底下,还坐着两个老客:一个是镇上教书的周先生,一个是常来吃面的老船工。他们没跑。
周先生把老花镜摘下来,用手帕包好,揣进怀里。他抬起头,隔着镜框的位置看了看门口,又低下头。
老船工把碗往桌上一磕,磕得响了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要不要我搭把手。”
沈望没回头。
“坐着。”他说。
堂里坐着的那几个老客,全都站起来了。他们往后退,退到墙根,贴着墙站着,一个个脸色发白。
黑胖汉子看了看那几个人,又看了看沈望。
他回过头,朝身后一挥手。
“上。”
前头两个人先冲进来的。
这两个人沈望认得,一个就是那个瘦高个,一个是剃头铺前头踹门板的那个。他们手里都拿着剔刀,冲得快,两步跨进门。
沈望没有动。
他站在门槛边上,等着他们进来。
第一步,两个人进了门。第二步,两个人分开了,瘦高个往左,另一个往右。
这就错了。
门脸两步宽,两个人分开,就必然要侧身。一侧身,右边那个的右肩就转到了前头。
沈望的扁担从下往上抬。
扁担头贴着那人的手腕划过去。
不是砍,扁担没刃,砍不断。是“磕”。沈望用扁担头最硬的那一段,磕在对方手腕内侧的骨头上。
“咔。”
那人“啊”了一声,剔刀脱手,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沈望没有追他。他侧过身,往左走了一步。
瘦高个的刀已经到跟前了。这一刀冲的是他胸口。
沈望用扁担往下一压。
这一下最省力。他不是硬挡,他是顺着对方冲上来的势头,把扁担斜着搁在刀下,借他自己的力量把刀头往下压。
瘦高个的刀被压下去,刀刃切进自己的裤腿。
沈望的扁担顺势往前一送,扁担头戳在对方小腹上。
瘦高个弯下腰。
沈望往他肩膀上补了一下。
那一下是用扁担中段砸的。不重,砸在肩胛骨的边上。瘦高个“哎”了一声,整个人往门里跪下去。
这两个人从进门到倒下,不到二十息。
沈望退了一步。
他退出门槛,退到墙上。扁担横在胸前。
门口站着二十一个人。他们没往里冲。
门口的人堆里,有人低声议论。
“这小子砍手。”
“我看清了,他砍的是手腕子。”
“为什么不砍脖子。”
“你问我我问谁。”
一个年纪大些的汉子说了一句:“他不是砍,是磕。扁担没刃,磕一下骨头就断了。”
黑胖汉子听见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。
“你懂。”
那人缩了缩脖子。“我以前在镖行干过。”
“镖行。”黑胖汉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。
他回过头,看着门里那个人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你到底哪一路的。”
沈望没答。
他把扁担往地上顿了一下。
“你上不上。”他说。
黑胖汉子站在最前头,看着门里那两个倒在地上的人。
他的脸沉下来了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你这不是打人的路数。”
“什么路数。”
“你这路数,”黑胖汉子说,“是在打人手。”
沈望没答。
“你砍手干什么?”黑胖汉子说,“你砍手,我这两个兄弟得躺半年。你一扁担下去,人还能自己走回去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要么打死我们,”他说,“要么你打我们没用。”
沈望把扁担横得更稳了一点。
“我不打死人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今天就得死。”
黑胖汉子抬手,往身后一挥。
“全上。”
那二十一个人,往门口挤过来。
沈望没退。
他往前挪了半步。
这半步很关键,门口只有两步宽,他往前挪半步,门口能进人的地方就只剩一步半了。
第一个人冲进来,被他用扁担横着扫在膝弯上,跪下了。他跪下的地方,把第二个人的路堵住了。第二个人从他身上跨,跨到一半,沈望的扁担从下往上,磕在他手腕上。
第三个人是从第一个人身上踩过来的。
沈望没有躲。他往旁边一让,让那个人从他身侧冲进去。人一冲进去,就撞在了灶房的门框上。
沈望反手一扁担,砸在他后颈上。
不是砍,是砸。砸在颈后那块肉上,不伤骨头,人当时就软了。
他没工夫数。
手底下一个挨一个地倒,他只觉气越提越短。
又打翻两个,他的呼吸开始乱了。
他能感觉到。他的右手在发热,扁担把虎口磨得生疼。他退到灶房门口,背靠着灶台,喘了三口气。
间隙里,他往门外看了一眼。门口倒着的人堆了一层。后面的人过不来,隔着人堆冲他喊。
他听见有人在骂。
也听见有人说:“打不着,他堵着门呢。”
沈望心里松了一口气。就这一口气,让他慢了半拍。
第八个人的剔刀,从人堆缝里探过来,划在他左胳膊上。
不深,再深半寸就见了筋。可血一下就出来了。
沈望低头看了一眼。
他退到灶台后面。
灶台后面有一口大铁锅,锅底是热的。
沈望的左手在流血,他把手往身后一背,右手握着扁担。
“停。”他说。
门口的声音停了一下。
黑胖汉子挤到人堆前头。他往里看,看见门里、门槛上、墙根下,躺着七八个人。有的抱着手腕,有的跪在地上起不来。
“沈掌柜,”黑胖汉子说,“你自己也挂了彩。”
沈望没理他。
“我再问一遍,”黑胖汉子说,“五十文。”
“不给。”
“好。”黑胖汉子说,“我拆你的灶。”
他抬手,往身后招了一下。
“拿火。”
人堆后头有人应了一声。
第九个人是从人堆上爬进来的。
这个人沈望不认识,二十来岁,脸上没胡子,手上有劲。他一爬进门就翻身站起,手里的剔刀横着扫过来。
沈望往后退。他退了三步,退到灶台边。
他没有挡。他是在看。
他看这年轻人怎么走。这年轻人走的是横步,右脚重,左脚轻,扫刀之后总要停半息。
停半息,就够了。
沈望往他停的那半息里进了一步,扁担头从下往上,磕在他持刀那只手的手背上。
刀掉了。
沈望没有补第二下。他退回去,重新站到灶台前面。
“小兄弟,”他说,“你手上有劲,可你走的是横步。横步的人,打完一招要歇一下。”
年轻人愣在那儿。
“你自己知道不知道。”沈望说。
年轻人在那儿站了一会儿。
他弯腰,把剔刀捡起来,别回腰上。
然后他转身,挤出了人群。
他再没回来。
沈望站在灶台后面,听见外头有响动。那是打火石的声音,“咔、咔”,一声一声。
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杵。
“大爷。”他忽然朝堂里喊了一声。
那一嗓子,是喊给卖花生的老汉的。老汉今天没走,他缩在靠里那张桌子底下,一直没出声。
“大爷,”沈望说,“劳你一件事。”
桌子底下没动静。
“你从后门出去,”沈望说,“往镇东跑。跑到李记杂货铺,跟李掌柜说一句话。”
桌子底下动了一下。
“说,'望哥儿说,三天到了'。”
沈望把扁担提起来。
“跑。”
桌子底下钻出一个驼背的老头。他弓着腰,从桌子底下冲出去,从后门的方向跑了。
门口那些人都没拦他。他们拦的是沈望。
黑胖汉子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老头跑掉,回过头来。
他笑了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你叫帮手?”
“是。”
“叫谁。”
“你不知道的一个人。”沈望说,“他在河湾镇开了十二年杂货铺。”
黑胖汉子的笑,僵了一下。
“杂货铺?”
“嗯。”沈望说,“他这个人,跟别人不太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。”
沈望把扁担往右肩上一搁。
“他以前也是走镖的。”他说。
门外的人堆里,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。那声音很小,沈望没听清。
可黑胖汉子听清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人,又看看门里那七八个躺着的人。
打火石的声音停了。
门口的二十来个人,一时没有动。
街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檐角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