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沈望就起来了。
他没去面馆。他先去了镇东。
出镇东的路上,天刚亮。
卖菜的把担子摆出来了,青菜上还带着露水。一个挑水的老汉从井边过来,担子两头的水晃,一滴没洒。
沈望从他身边过。他看了那副担子一眼。
那老汉的脚步很沉,脚跟先落地,然后再把脚掌放下去。担子搁在肩上,靠的是腰,不是肩。
沈望站住了。
“大爷,”他说,“你这担子,挑了多少年了。”
老汉把担子放下,喘了口气。
“四十年。”他说。
“累吗。”
“累。”老汉说,“前二十年不累,后二十年累。”
“那怎么还挑。”
老汉笑了笑。
“不挑吃什么。”他说,“再说了,挑惯了。”
他把担子重新搁上肩,走了。
沈望站在原地看着他。
他看着那副担子一晃一晃走远,走到街尾,拐进了巷子里。
杂货铺的门板还上着。沈望在门上敲了三下。
里头没动静。他又敲了三下。
门板卸下一扇,李把式的头从里头探出来。他头发乱着,眼还没睁利索。
“望哥儿?”他说,“这个时辰,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出事。”沈望说,“我借你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沈望往铺子里看了一眼。
李把式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门板卸下来,让他进去。
沈望借的是一根木棍。
不是随便一根。是后院里挑水用的扁担,桑木的,使了十几年,两头包着铁皮。他把它掂了掂,走到铺子门口,站在门槛上,把扁担横在胸前。
他闭了闭眼。
李把式站在旁边,抱着手臂。
“你干什么?”
沈望没答。他把扁担在手里转了一圈,然后往下一沉。
那不是砍,也不是打。是压。
扁担从右肩上斜下去,走到腰的位置停住,力道沉在胯上。整个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放了半拍。
李把式看了一会儿,忽然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刀背。”他说。
沈望睁开眼。
“嗯。”
“你要用刀背。”
“嗯。”
李把式把手臂放下来。
“你这条街上那七八个,”他说,“你也用不着刀。你用这个就行。”
“我不用刀。”沈望说。
他把扁担还给李把式。
李把式接过去,靠在门框上。
“望哥儿,”他说,“我多一句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要是不动刀,你使什么?”
沈望看着他。
“手。”他说。
“手能砍吗?”
“能。”沈望说,“手能砍手,能砍脚。”
李把式皱了皱眉。
“你这套东西,哪儿来的?”
沈望没答。
他往门外看了一眼。街面还很暗,只有东头天边有一点灰白。
“二十多年前,”他说,“我想过一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我想着,”沈望说,“人这一辈子,总得有一件东西,是别人夺不走的。”
李把式没接话。
“我那时候年轻。”沈望说,“我想着,我不杀人。”
李把式把扁担往门框上磕了一下。
“胡闹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想想,”李把式说,“这世上的人,一半是能拉的,一半是拉不动的。你拦得住前一半,后一半呢?”
“后一半我不拦。”沈望说。
李把式盯着他。
“你不拦,他就去砍别人。”
“我砍他的手。”沈望说。
“他还有一只手。”
“我砍两只。”
“两只都砍了,他还有脚。”
“我砍脚。”
李把式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他就没手没脚了。”他说,“一个没手没脚的人,你让他怎么活?”
沈望没说话。
天边那点灰白扩开了,扩成一条浅浅的亮线。鸡叫了一声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望说。
他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。
“我只知道,”他说,“我不杀。我杀了,我就回不来了。”
李把式看了他很久。
他忽然叹了口气,把那根扁担往院里一扔。
李把式喝了口热水,把碗搁在柜台上。
“望哥儿,”他说,“我昨天想了一夜。”
“想什么。”
“想你这个人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二十年前,是不是也算过一笔账。”
沈望端着碗,没喝。
“什么账。”
“你想着杀一个少一个,是不是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想着这世上坏人杀干净了,好人才走得稳。”
沈望把碗放下了。
“后来呢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杀干净了吗。”
灶房外的街上,卖菜的开始吆喝了。
“没有。”沈望说。
“对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杀不干净。天下太宽了,坏人也太多。你一个人一把刀,就算是神仙,也杀不干净。”
他敲了敲柜台。
“你后来想明白这个,才不杀的,是不是。”
沈望看着他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。
李把式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。”沈望说,“我是不想让自己变成那种人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是块料。可这块料,是块傻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想得开,早就发家了。”
“嗯。”
李把式转身进屋。
“回来。”他在里头说,“喝口热水再走。”
沈望回到面馆,天已经大亮了。
柳娘正在生火。她看见他进来,把手里的柴往灶膛里塞了塞。
“你去哪儿了?”
“镇东。”
“找老李?”
“嗯。”
“干什么。”
沈望走到灶台后面,把手伸进面盆,开始和面。
“借了根扁担。”他说。
柳娘愣了一下。
“扁担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扁担干什么?”
沈望把面揉成一个团,往下按了按。
“练练手。”他说。
柳娘站在灶前,看着他。
她没再问。
柳娘没再问。
她把灶火拨了一把,又往锅里添了半瓢水。
“望哥,”她说,“你练手归练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一件事你得记着。”柳娘把锅盖盖上,“你这店里有三个人。你,我,水生。”
她转过身。
“槐儿今儿不上学。这两天街上乱,我让她在家。”
沈望手上停了一下。
“她在家干什么。”
“在后院。”柳娘说,“我让她把柴劈了。”
沈望把面盆放下。
“她劈柴。”
“嗯。”
沈望站着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走到后院门口。
沈槐蹲在柴堆前头,手里握着一把柴刀。她劈得很慢,一刀下去,柴裂开一半,得再来一刀。
她劈了半天,才劈了四根。
沈望站在门口看着。
他看了一会儿,走过去。
“手腕别使劲。”他说。
沈槐抬起头。
“啊?”
“劈柴不是砍。”沈望蹲下来,从她手里把柴刀拿过来,“你把刀举起来,往下落的时候,让刀自己走。手腕别硬,硬了就走偏。”
他劈了一根。
柴从中间裂开,一声脆响,分成两半。
沈槐拍手。
“爹,好快。”
沈望把柴刀递回给她。
“劈你的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,回堂里去了。
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。
沈槐握柴刀的姿势,跟刚才不一样了。她的手腕松了。
沈望站了一会儿,接着走了。
她把火拨旺了,架上锅,添水,盖上盖。锅里的水响起来。
“望哥,”她说,“今天那碗面,我照常下。”
“照常下。”
“那五十文呢。”
“不给。”
柳娘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伸手,把柜台上那块写着“望记”的木牌擦了擦。那块牌子挂了六年,面上积了一层油烟,擦不掉,只能用刀刮。
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小刀,就是那个削炭用的,钝的,从没磨过,在牌子上刮了两下。
刮下来的都是黑灰。
“你妹妹描的那两个字,”沈望在灶台后面说,“别刮坏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柳娘说,“我小心着呢。”
那天晌午,客人比平时少。
街上的人都知道要出事。卖油的把棚子收得早,卖豆腐的推着车绕到后街去了。只有几个惯常来的老客,还坐在靠里的桌子上吃面。
未时一刻,街口有动静了。
这一回不是七八个。
是二十来个。
他们从街两头往里走,把青石街堵了个严实。前后都有人,中间空出一段。这一段的正中间,就对着望记面馆的门口。
黑胖汉子走在最前头。
他今天换了件新的青布褂子,腰上还是那把剔刀,手里多了一根短棍。
他走到面馆门口,没进去。
“沈掌柜。”他喊。
沈望从灶台后面出来。他把围裙解了,搭在门框上。
他站在门口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来了。”黑胖汉子说,“还是那句话,五十文。”
沈望没动。
“你要是不给,”黑胖汉子说,“今天我把你这铺子拆了。”
沈望往街两头看了一眼。
街两头的人站得很齐。他数了数,前面十二个,后面十个,加上门口这个,一共二十三。
二十三个人,把这条只有两步宽的街,堵死了。
沈望退了一步。
他弯腰,从灶房门口的地上,捡起一根扁担。
那是桑木的,两头包着铁皮,刚从镇东搬回来的。
他把扁担横在胸前。
“你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