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三,晌午。
沈望正在灶台前下面。
这一锅是第六锅了。前头五锅出的都是大碗宽面,客人一个接一个,柳娘在前头喊单,喊得嗓子都哑了。
他把面捞起来,甩水,扣碗,撒葱花,浇汤。手腕一翻,最后半勺汤从勺沿上滑出去,一滴没洒。
“靠窗两位,大碗。”
一个跑堂的小子端着托盘过来,把两碗端走了。
那小子是柳娘的表弟,叫水生,十二岁,在店里帮着跑腿。他走路快,可端碗不稳,一天要洒三回。洒了他就挨柳娘骂,骂完了他还洒。
沈望不骂他。他只教了一件事,端碗的时候,手腕往里收半寸。
水生试了半寸,不洒了。
他高兴得直跳:“姐夫!我不洒了!”
“叫哥。”柳娘在旁边说。
“哥!”
沈望“嗯”了一声,接着下面。
沈望在这条街上站了六年。
六年里,他见过三回来收钱的。头两回是衙门的,穿皂衣,拿着簿子,收的是正经税。第三回是个自称“码头管事”的,说他在自家门口摆桌子占了道,要收妨碍钱。那人来了两回,第三回就不来了,因为镇上七个铺子一起把他的匾额抬到了县衙门口。
那七个人里,有一个就是卖花生的老汉。
老汉姓赵,七十多,一辈子在这条街上卖花生。他说过一句话,沈望记得。
“这条街,”赵老汉说,“是大家伙儿的。谁来收都不成,得衙门收。”
沈望当时“嗯”了一声,没往心里去。
现在他想起来了。
面锅里的水正滚,白气往上冲,冲得他脸上都是汗。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,接着下面。
这一天的生意,是六月里最好的一天。
后来柳娘算过,那天到晌午,柜上已经进了三百一十二文。
到了未时,街口那边有动静了。
先是有人喊了一声。
不是喊人,是喊疼。
沈望手上停了一下。他把面捞起来,搁在碗里,抬头往窗外看。
青石街那头,涌进来七八个汉子。
一色的短打扮,青布褂子,腰间别着剔刀,不是砍柴的剔刀,是宰猪用的,刀身窄,刀口利,别在腰上一翘一翘。
领头的那个,是个黑胖大汉。络腮胡子,走路横着肩,一脚踹翻了街边卖花生仁的摊子。
花生滚了一地。
卖花生的老汉蹲下去,一颗一颗捡,不敢抬头。
剃头师傅回到铺子里,把门板又上了。
隔壁卖油的老赵把棚子收了一半,站在门口往街口看。他看见那几个汉子往西头去了,才把棚子收完。
街尾的豆腐铺没有收。老板姓孙,四十来岁,脾气硬。他站在自家门口,看着那几个汉子走近,把手里的豆腐刀往案板上一拍。
“干什么的。”
黑胖汉子站住了。
“汇通脚行。”他说,“一月五十文。”
孙老板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我不给。”
黑胖汉子笑了。
“你不给,明儿我拆你半扇门。”
孙老板把豆腐刀拿起来。
“你拆试试。”
两个人对着站了一炷香。最后是黑胖汉子先转的身。
他在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可街上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留着你,”他说,“我先收拾街中间的。”
沈望在灶台后面听见了这句。
他把手里那团面,按了按。
那七八个汉子接着往前走。走到剃头铺前头,黑胖汉子停下来,抬脚往门板上踹了一脚。
“开门。”他说。
剃头铺的门开了半扇。剃头师傅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头。
“爷,什么事?”
“从今儿起,这条街上,凡是摆摊的、开店的,都归我'汇通脚行'管。”黑胖汉子说,“每个铺面,一月五十文摊租。明儿一早,挨家来收。”
剃头师傅愣在那儿。
“五十文?”
“五十文。”
“爷,我这铺子一月挣不到这个数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黑胖汉子往后退了一步,抬手,“记着。明儿一早。”
门板关上了。
街上一片静。卖油的把棚子往后收,卖菜的把扁担往肩上扛,谁也没说话。
黑胖汉子一路走过来。
走到望记面馆门口,他停住了。
沈望正站在灶台后面,手里还攥着笊篱。他往外看了一眼,看清了那个人的脸。
黑胖汉子也看清了他。
“沈掌柜。”他咧嘴笑了,“我认得你。上回买过你一碗面。”
沈望把笊篱搁回锅边。
“进来坐。”他说。
水生端着托盘,站在灶台后头,一直没敢出去。
他今年十二,是柳娘姑家的孩子。他爹娘前年染病没了,柳娘把他接过来,让他在店里跑腿,管吃管住。
柳娘教了他三件事。头一件,见人要叫;第二件,端碗要收手腕;第三件,客人吵架的时候,不许插嘴。
第三条,他今天记住了。
他站在灶台后面,两只手抓着托盘,抓得指节发白。
沈望把两碗面端出去的时候,从他身边过。
“去后头。”沈望说。
“哥,”
“去后头,”沈望说,“把你表姐叫来。”
水生愣了一下。
“叫表姐干什么?”
“叫她坐柜上,”沈望说,“算账。”
水生不明白,可他跑了。
柳娘从后院出来的时候,沈望已经把两碗面放在了那两张方桌上。
她站在柜后头,看了看那四个人,又看了看沈望。
她把账本摊开,坐下。
黑胖汉子真进来了。
他带着三个人。四个人排开坐了两张方桌,把桌子占了。跟在他后头的一个瘦高个,手里拿着一个簿子,一支秃笔。
黑胖汉子把剔刀往桌上一搁,磕得桌子“咚”一声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头一份,从你这儿起。”
沈望在灶台后面,手上没停。
“吃面吗?”
“吃。”
“什么面。”
“宽面。两大碗。”黑胖汉子说,“给钱。”
“嗯。”
那两碗面,黑胖汉子吃到一半,放下了筷子。
他抬眼看了看灶台后面的那个人。
沈望在切面。刀在案板上走,“嚓、嚓、嚓”,匀得很。他切面的时候不看人,只看面。
黑胖汉子看了他一会儿。
这个人他见过。前年冬天,他在河那边码头看场子,跟着人来过河湾镇一趟。那时候他听人说过一句话,说这条街上有个面馆掌柜,切面的手法是走镖的手法。
他当时没当回事。
现在他看着那双手。那双手很稳。稳得不像一个一天揉两百斤面的厨子。
他低头,把碗里剩的那点汤喝了。
沈望把面下了。水开后加了一瓢冷水,等它再开,捞起来,甩水,扣碗,撒葱花,浇汤。
他把两碗面端过去,放在黑胖汉子跟前。
“两位。”他说。
黑胖汉子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看桌上,两碗面。
“我们四个。”
“你说两大碗。”沈望说。
“我是说,”
“你说两大碗。”沈望说,“我就下两碗。”
黑胖汉子的脸沉了一下。
他把那碗面往自己跟前拉,捞起来吃了两口。他吃得不快,边吃边抬眼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你这人,会说话。”
“不太会。”
“会。”黑胖汉子把筷子放下,“你把两碗说成两碗,我这话怎么接?我要是骂你,别人说我为两碗面骂人;我要是不骂,我这四个人的面子往哪儿搁。”
沈望没答。
“行。”黑胖汉子说,“面照吃,摊租照收。五十文,明儿一早。你算是这条街上的大户,头一份。”
沈望把围裙解下来,搭在灶台边上。
“我有个事得问一下,”他说,“你说'汇通脚行'。”
“嗯。”
“脚行我听说过。”沈望说,“漕运码头,上下货,得有人扛,有人算,有人看场子。那是脚行。”
“对。”
“脚行收摊租,”沈望说,“是什么时候有的规矩?”
堂里静下来。
黑胖汉子把碗往前推了推。
“沈掌柜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沈望说,“我就是想问问。”
“我跟你直说。”黑胖汉子说,“上个月还在河那边码头讨生活,这个月过河来收摊租。这是发了大财,还是背后换了东家?”
沈望说完这一句,堂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。
那是他自己问的话,可他说出来的时候,语气很平,不像是问,像是替对方说的。
黑胖汉子盯着他。
沈望接着说:
“五十文不多。可镇上的规矩,摊租向来是衙门里量地收,从没听说脚行代收的。你要收,把衙门的'地契单'亮出来;要是没有,这钱我,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不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