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东头有两家铺子。
一家是骡马店,老周开的。另一家是杂货铺,卖油盐酱醋,门口摆两口缸,一口装酱油,一口装醋。铺子没挂招牌,只在门框上钉了块木板,上面写着“李记”。
李把式就坐在柜台后头。
他今年六十一岁,头发全白了,背有点驼,可一双手还是稳的。他坐在那儿打算盘,拨得噼里啪啦,比年轻人还快。
沈望进门的时候,他正低头算账。
“老李。”沈望说。
李把式没抬头。
“望哥儿,”他说,“你这回来,是买缸,还是买醋。”
“买缸。”
李把式手上停了。
他抬起头,推了推鼻子上的老花镜,看了沈望一眼。
“你家那口缸,我记着是我七年前卖给你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漏了?”
“底儿漏了。”
李把式“啧”了一声,把算盘推到一边,站起来,绕过柜台,走到后院。沈望跟在后头。
后院堆着不少东西:几十个坛子,两摞缸,一堆柴。最里头靠墙立着三口缸,一口比一口大。
“喏。”李把式拍了拍最右边那口,“这个,跟你那个是一批的。三十文。”
沈望蹲下去看了。他先看缸口,再看缸底,最后用手在缸壁上敲了两下。
“二十三。”他说。
“三十。”
“二十三。”
“望哥儿,”李把式说,“你这人怎么回事。你开面馆一年挣多少我不问,你怎么跟我这么抠。”
“不是抠。”沈望说,“你这缸,后头那道口子补过。补的地方在底下,你没说实话。”
李把式不说话了。
他弯腰看了看,还真有一道补口,补得挺齐,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。
“二十八。”他说。
“二十五。”
“二十七。再讲我就搬回去了。”
“二十七。”沈望站起来,“送上门。”
李把式瞪了他一眼,最后笑了。
“行,”他说,“送上门。你可真行。”
两个人喝完第二碗,李把式把酒壶搁下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你家槐儿,多大了?”
“十三。”
“学医的?”
“嗯。”
李把式点点头,拿手指头在柜台上点了两下。
“学医好。”他说,“医这个行当,救人,不伤人。”
沈望看他一眼。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?”
“我就是这个意思。”李把式把碗里的酒抹了抹,“望哥儿,我跟你打听个事,你教过她刀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一点没有?”
“一点没有。”沈望说,“她见血就吐。”
李把式“嘿”了一声,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
他给两个碗又添上酒,端起来,跟沈望碰了一下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想教我闺女使刀。”李把式说,“我教我闺女,她学了三个月,学会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嫁人了。”李把式把碗放下,“嫁到淮北,一年回来一趟。上回回来,手里提着两斤糖,一进院子喊'爹',喊得跟小时候一样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她那三个月学的刀,后来一次也没用过。”李把式说,“她拿去干什么了?切菜。”
他说完,自己也笑了,笑着笑着,声音就低了。
“切菜好。”沈望说。
“对,”李把式点头,“切菜好。”
外头有辆牛车过去,车轮压着青石板,“咕噜咕噜”地响。两个人听着那声音走远。
“我闺女现在有三孩子。”李把式说,“最大的那个,下个月满十岁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没让她知道我这个铺子底下有东西。”李把式说,“她也别知道。”
沈望没马上走。李把式拉着他,从后院拎出一壶酒,两个碗,摆在柜台上。
“喝两口再走。”
“晌午要开张。”
“开张就开张,喝两口不耽误你切面。”
沈望坐下了。
两个人碰了碗,各喝了一口。
李把式放下碗,叹了口气。
“我听说,”他说,“河那边来了帮人,要收摊租。”
沈望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听说了?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汇通脚行。”李把式说,“这名号我耳生。”
“我也耳生。”
李把式拿手指头在柜台上划了两道。
“脚行这行当,本来就有的。漕运的码头,上下货,得有人扛,有人算,有人看场子。可你不能收摊租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“摊租是衙门的。”李把式说,“衙门量地收税,收完给你一张地契单。地契单上有印,有编号,有衙门的章。脚行收什么?脚行给你盖什么章?”
沈望把酒碗转了一圈。
“要是有人敢收呢?”他说。
“那就说明一件事。”李把式抬起眼,“收的那一头,有人在衙门里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你那个面馆,位置好,在街中段。”李把式说,“头一份,八成得从你这儿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望把碗里剩的酒一口喝了。
“再说。”他说。
李把式看了他半天。
“望哥儿,”他说,“我有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别动手。”
沈望抬起头。
“我知道你手上有东西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那把雁翎刀,我知道你还留着。可我跟你说,这不是二十年前。”
他把碗放下,往沈望那边推了推。
“二十年前,道上讲刀。谁刀快谁说了算。”李把式说,“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讲的是印,是文书,是谁的干爹在衙门里坐着。”
“你的刀快,你砍得了一个,砍得了十个。你可能砍一百个?”
“你砍完了,衙门明天发一张海捕文书下来,你一家三口就成了逃犯。你带着柳娘,带着槐儿,往哪儿跑?”
沈望的手放在柜台上,没有动。
“你今年四十了。”李把式说,“四十岁的人,动一次手,是要算总账的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后院里,有只鸡扑腾着飞上了墙头,“咯咯”叫了两声。
沈望站起来。
“缸,”他说,“什么时候送?”
李把式叹了口气。他也没再劝。
“明儿一早。”他说。
沈望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框底下,他停下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老李,”他说,“你说得都对。”
李把式在后头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记着。”沈望说。
后院里,那只鸡从墙头上跳下来,扑扑地落在地上,又踱到墙角去了。
沈望看着那面青石板的街。街面上没什么人,日头正毒,晒得石头泛白。
他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
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:要是他今天答应了李把式,把缸退了,从此不再走这条路,那会怎么样?
他想了想,没想出什么。
有些路,不是你想不走就能不走。人家会来找你。
他把手插在袖子里,慢慢走回街上。
沈望回到面馆,缸是第二天一早送来的。
李把式自己推着独轮车,车上搁着那口缸。他一进后院,先把车放下,绕着西墙根看了一圈。
“这墙补过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树顶的。”
“嗯。”
李把式看了看那棵树,又看了看沈望。
他没说什么。两个人把缸卸下来,抬到前院,搁在灶房门口。
那口旧缸,沈望搬到了柴棚里,口朝下扣着。
他走出去了。
李把式坐在柜台后头,看着门口那个背影走远。阳光斜着照进来,照在柜台上那两只碗上。碗里剩的酒,一小口,晃了晃,慢慢静下来。
李把式伸手,把两个碗收了。
收碗的时候,他往柜台底下看了一眼。
柜台底下,靠墙立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,用麻绳捆着,捆了三道。
那个布包,李把式自己也没打开过多少回。
十二年里,他开过三回。
头一回,是他洗手那年的除夕。他把包解开,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,用布擦了一遍,擦完又包上,捆回三道绳。
第二回,是六年前。那年他在街上听说凤阳道上来了一伙贼,专劫镖局的货。他把包解开,坐在铺子里等了一夜,没等到人来叫他。
第三回,是三年前。
那年他听人说,陈九在凤阳道上丢了镖,人也不见了。他背着包,往渡口走了一趟。走到半路,他又回来了。
回来的路上,他在河堤上坐了半天。
天黑了,他才慢慢走回铺子,把包塞回柜台底下。
从那以后他就没再开过。
那个布包他在那儿放了十二年了。
十二年前他金盆洗手那天,就把它塞在这儿了。
李把式把两个碗收起来,拿到后院用水冲了。他洗得很慢。
洗完,他擦干手,在围裙上抹了两下,回到柜台后面坐下。
算盘还摆在那儿,账算到一半。
他拿起算盘,拨了两下,忽然停住。
他把算盘放下,弯腰,把柜台底下那个布包又往里推了推。
推完,他直起腰,重新拿起算盘,接着算他的酱醋账,噼里啪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