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馆的规矩,是搬来第一年定下的。
那年冬天,镇上一个卖炭的老头在门口站了半天。他身上没带钱,站在雪里,隔着窗子看别人吃面。
沈望出去,把他请进来,给他下了一碗面。
老头吃完,抹了抹嘴,说:“掌柜的,我没钱。”
沈望说:“坐下歇歇。”
老头坐了一炷香,起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,认认真真看了沈望一眼。
第二天早上,沈望开门,门口放着一小篓炭。
从那天起,面馆靠门那张桌子,就成了“赊桌”。
规矩有三条:
一,先给钱,后给面。
二,没钱的人,坐赊桌。
三,赊桌不给赊账,给一顿。
这三条是柳娘定的。她定的时候,把话说得很清楚。
“不给赊账,”她说,“是因为咱家不是善堂。给一顿,是因为咱家也不缺这一顿。”
沈望说:“嗯。”
“你别光'嗯'。”柳娘说,“你要是答应了,回头又悄悄多给,那是砸我的规矩。”
沈望看她一眼。
“不砸。”他说。
他确实没砸过。他只做一件柳娘管不住的事,面给得稠一点,汤给得厚一点。这个不算钱,账本上也不写。
那年六月,赊桌坐了十一个人。
十一个人里头,有一个是走船的。他从上游下来,船在镇南渡口触了礁,货沉了,身上剩的钱全赔给了船主。他在赊桌坐了两顿。
第二顿吃完,他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,问沈望:
“掌柜的,你这条街,缺不缺扛活的?”
沈望正在切面。他手上没停,往街口那边指了一下。
“镇东头,骡马店老周。他那儿缺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扛得动?”
“你刚才走路,左脚沉半步,右脚轻。”沈望说,“你以前在船上干过,站得住晃。骡马店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沈望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掌柜的,”他说,“你这双眼睛,比秤准。”
他走了。第二天真去了骡马店,老周留下了他。
过了半个月,他回来吃了一碗面,付了钱。走的时候,他把一小包东西放在灶台上。
是两条咸鱼。
沈望把鱼挂起来,挂在灶台上头的梁上。挂了一个月,没舍得吃。
柳娘问他:“你挂着干什么?”
“看看。”沈望说。
柳娘就没再问。
赊桌边上还坐过一个孩子。
那孩子十一二岁,瘦得脱形,衣裳是大人改的,袖子垂到膝盖。他连着来了三天。
第一天,他坐在赊桌边上,低着头。沈望给他一碗面,他没动筷子。等面凉了,他才端起来,三两口吃完,站起来就走。
第二天他又来。这回他吃得快,吃完还要了半碗汤。
第三天他来的时候,怀里揣着一只碗。
沈望看见了。
那碗是面馆的。前一天他吃完,把碗揣走了。
沈望把面下好,端过去,放在他跟前。他没坐下,站在旁边。
“碗,”他说,“放回去。”
孩子抬起头。他眼睛里有一层东西,不是怕,是防。
他把碗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
沈望没说话,转身回灶台。他重新盛了一碗面,端过去,把这碗放在那孩子跟前,把旧的碗收走。
“这碗是新下的。”他说,“你刚掏出来的那碗,凉了。”
孩子愣住了。
他坐在那儿,两只手抓着桌沿,抓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哭了。
哭得很小声,一声一声,肩膀一耸一耸。他一边哭一边吃,吃得很急。
沈望回灶台切面。他把刀在案板上走得很快,“嚓、嚓、嚓”。
柳娘在柜上看着,没说话。
那孩子吃完,抹了脸,站起来,朝灶台鞠了一躬。
他走了。
第二天他来了,帮着扫了半天的地。他扫得很勤,从门口扫到街心。扫完,他就走了。之后没再来过。
过了半年,有人从北边带来一句话,说那孩子在邻镇一家油坊里当学徒,管吃管住,学得不错。
柳娘把这事说给沈望听。
沈望正在切面。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柳娘看了他一会儿,低下头,在账本上把那三碗面划掉了。
她用的是红笔。
红笔圈的,是不还的。可她划这一笔的时候,划得很轻。
那本账,沈望看过一回。
是去年冬天,柳娘回娘家三天,柜上交给他管。三天下来,他记了十一行。柳娘回来一看,笑了。
“你记的这是什么。”
沈望把那页推过去。上头一行一行的,是这么写的:
“张记瓦匠,面两碗,钱八文,付六文,欠二文。”
“卖鱼的,面一碗,四文,付了。”
“卖鱼的,再来一碗,我没收。”
“两个赶车的,面四碗,钱十六文,付了。多给二文,我退回去。”
柳娘看到最末一行,停住了。
那是:“南门外的老婆子,面一碗,四文,付了。”
“南门外?”柳娘说,“咱镇上没有南门。”
“河那边。”沈望说。
“那边哪有老婆子?”
沈望把围裙解下来,挂到墙上。
“前两天有个老婆子过河来,走不动了,坐在咱门口。”他说,“我给她下了一碗面。她说没带钱,我让她走了。”
“那你记'付了'干什么?”
沈望没答。
柳娘看了他半天,拿起笔,把那一行的“付了”两个字划掉,改成了“四文,记我”。
改完,她抬起头。
“这两个字,以后都这么记。”她说。
沈望站在那儿。
“你这是,”
“你别管我这是干什么。”柳娘把账本合上,“你只管下你的面。”
沈望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他没再说话。
那天夜里柳娘醒了,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她披衣起来,从窗户缝里往外看。
沈望站在西墙根下,右手扶着那棵树,左肩一上一下地转。转了很久。
他在转肩。
柳娘站在窗后,一直看着,没出声。
也有不还的。
六月底,来了个人,四十来岁,穿得还算整齐。他坐下,要了一碗面,吃完,抹嘴,站起来就要走。
柳娘把他叫住了。
“客官,”她说,“面钱。”
“我没钱。”
“没钱坐赊桌。”柳娘往那张桌指了指,“这张桌是要钱的。”
那人笑了。他笑得很好看,一副生意人的样子。
“大嫂,”他说,“我路过此地,钱袋让贼摸了。等我回头再来还你。”
“回头是多久?”
“十天。”
柳娘从柜上拿下账本,翻开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你叫什么,从哪儿来,去什么地方。我记上。”
那人的笑收了收。
“记这个干什么?”
“记着,等你回头。”柳娘说,“我每年记这么几笔。记上了,你回头我就知道是你;不记,你回头我也不认得。”
那人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钱,往柜台上一放,转身走了。
柳娘没追。她把三文钱收进钱匣,拿起笔,在账本上写了一行。
沈望在后头切面,把这一出全看在眼里。
等那人走远了,他说:“你这招好。”
“什么招。”
“你没骂他,也没拦他。”沈望说,“你给他留了个台阶,他自己下来了。”
柳娘把笔搁下。
“望哥,”她说,“我在这个柜台上站了六年。这六年,我看得出来谁是没钱,谁是不要脸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没钱的人,你给他一碗面,他第二天能给你一篓炭。”柳娘说,“不要脸的人,你今天骂他一顿,他明天还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对付不要脸的人,得给他记上。”她说,“记上,他就得自己掂量。”
沈望把面皮叠起来,切开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收了摊,柳娘翻账本的时候,忽然抬起头。
“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儿那三文,”她说,“我记的是'面钱未足,三文'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他还会来吗?”
沈望在盆里洗手。他把手上的面搓掉,甩了甩水。
“会来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要是真不要脸,他就不会掏那三文。”沈望说,“他掏了,说明他还想留个脸。”
柳娘看着他。
灯下的沈望,鬓角有一小撮白头发。那撮白是去年冬天开始白的,他自己不知道。柳娘知道,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她才三十六。他四十。可她那天晚上看着那撮白,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比她记着的要旧一些。
她低下头,接着算账。
那天的一共是四百七十三文。她记好,把账本合上,用一块蓝布包起来,塞进柜台底下的暗格里。
暗格的板子上,还放着一柄小刀。
那是削炭用的,钝了,从没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