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有个女儿,叫沈槐。
十三岁,梳双丫髻,脸上总有灶灰。她眼睛亮,走路蹦,说话快,一天到晚没有一刻是站住的。
名字是沈望起的。
起名字那年刚搬来河湾镇,他站在自家院子里,看见西墙根那棵老槐树。树很老,树皮裂着,树根从地下鼓出来,把墙根拱了一道缝。
柳娘说:“叫个'槐'?那不是树的名字么,哪有人叫这个。”
沈望说:“树好。”
“树哪好?”
“树不动。”沈望说,“风来了它也不走。”
柳娘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说什么。第二天去镇上落了户籍,“沈槐”两个字就写上了。
沈槐在镇上的私塾念过两年。塾师姓周,六十岁,一副老花镜,一只脚有点跛。今年开春,周先生病了,私塾散了。她改去镇东的义学,束脩没交,进不去门,就坐在窗外的石阶上听。
她早上卯时出门,中午回来吃饭,下午再去,申时散学。
散学之后,她先不回家,先到面馆。
她进面馆的门,从不走正门。她先是扒着窗台往里看,看见沈望在灶台前,就“啪”地拍一下窗框,喊一声“爹”,然后一头从门口冲进来,绕过三张桌子,从灶台后头钻过去,抱住沈望的胳膊。
沈望的手臂上常年沾着面粉。她抱上去,前襟就白了。
柳娘在旁边喊:“槐儿,你这衣裳明天还穿不穿?”
“穿!”
“穿就别往你爹身上蹭。”
“我偏蹭。”
沈望被她拽着,嘴角忍不住翘起来。他伸手在她脑门上轻弹了一下。
“好好走,别蹦。”
“我偏蹦!”
她真的蹦了两下。
沈望就不说了。他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,从灶台后头的碗柜里摸出一个小碗,盛半碗汤,撒一点葱花,推给她。
“先垫一口。”
沈槐“嗯”一声,捧着碗站在灶台边上喝。她喝汤的时候呼噜呼噜的,柳娘说过她好多回,改不了。
她喝汤有个习惯,喝到一半,总要抬头看一眼灶台后面的刀架。
刀架上摆着两把厨刀,一把切菜,一把剁骨。剁骨那把厚重,刀刃上有个豁口。
“爹,”她有一回问,“那把刀怎么缺了一块?”
“剁骨头崩的。”
“骨头那么硬?”
“硬。”沈望说,“比刀硬。刀砍骨头,刀先缺。”
沈槐不懂。她看了看那把刀,又低头喝汤。
沈望也没再说。他把手伸进面盆里,接着揉。
有些话说一半就够了。说全了,倒像是在教人。
村里的孩子都知道沈望有个规矩,来面馆买面,先给钱,后给面;要是没钱,就坐在靠门那张桌上,等。
那张桌,镇上的人叫“赊桌”。
赊桌边上坐过要饭的、走投无路的、赶路丢了钱的。坐过的人,有的过些日子回来还钱,有的一去不返。柳娘的账本上记着这些,一笔一笔,红笔圈一下。
红笔圈的,就是不还的。
那年六月,红笔圈了十一笔。
学堂里的先生姓周,六十岁,一副老花镜,一只脚有点跛。
他教《千字文》,也教算盘。镇上人家的孩子,念书的没几个,大多是念两年认了字,就回家帮着干活。柳娘不这么想。她说:“槐儿要念,念到念不动为止。”
沈望由着柳娘。
他给周先生送过两回面。周先生吃了面,跟沈望说过一句话。
“你这闺女,”周先生说,“脑子好使。可是胆儿小。前儿学堂里杀鸡,她把书都扔了,跑出去吐了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见不得血。”周先生说,“你回去多看着点。”
那天沈望把这个事记在了心里。
回去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这件事。他见过的十五岁的孩子,有的是。走镖的时候,道上什么年纪的人都有。他自己杀人那年,也才十八。他见过的最小的一个,十四岁,跟他爹一路劫道,手上全是冻疮。
那些孩子见血不吐。不但不吐,还抢着上手。
走到街口,他站住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自己家面馆的招牌。“望记”两个字,柳娘描的,第三回才描成。
站了一会儿,他往里走。
他跟自己说了一句话。就一句。这句话他没跟人说过。
那就一辈子别让她见。
她喝到一半,把碗放下,忽然想起什么,认真起来。
“爹,”她说,“今儿我在街上,听人说镇上来了坏人。”
沈望手上还在擀面。
“什么坏人?”
“就是有人说,要来收我们的钱。”沈槐说,“说是收摊租。柳娘说让我放学别乱跑。”
她顿了顿,把碗又捧起来。
“爹,咱家不得给吧?”
沈望把面皮翻了个面,撒上一层薄薄的干粉。
“槐儿,”他说,“你坐下。”
沈槐把碗放下,坐到灶台边的小凳上。她坐得挺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一副等着听训的样子。
沈望停下手里的活。他蹲下来,跟女儿平视。
“躲是躲不掉的。”他说,“躲着走,路只会越来越窄。”
沈槐眨了眨眼。
“脚踩稳了,”沈望说,“天大的事,也能一步步趟过去。”
“那要是踩不稳呢?”
沈望笑了。
“踩不稳,就歇一歇,再站起来,接着走。”
沈槐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。她想了想,又问:
“爹,那你走过不稳的路吗?”
沈望愣了一下。
灶台上那口锅咕嘟咕嘟地响。他站起来,掀开锅盖看了一眼,又盖上。
“走过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很久了。”
“多很久?”
“比你大。”沈望说,“比你再大一轮,还多。”
沈槐掰着手指头算,算完了,眼睛瞪起来。
“爹,那时候你多大?”
“十八。”
“十八岁。”沈槐重复了一遍,“那你在哪儿?”
沈望把擀好的面皮叠起来,开始切。刀在案板上走起来,“嚓、嚓、嚓”。
“在路上。”他说。
沈槐还想问。柳娘从前面探进头来。
“槐儿,别缠着你爹,去把后院的鸡喂了。”
“哦。”
沈槐跳起来,蹦着跑了。跑到门口,她又回头。
“爹!”她喊,“你十八岁那年,走路稳不稳?”
沈望切面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不稳。”他说。
沈槐没听懂,跑出去了。
那天傍晚,沈望一个人在后院喂完了鸡,站在西墙根下看那棵老槐树。
树根把墙拱了一道缝。缝从上往下,有三尺长,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指头。
他上个月用泥补过一回。补的地方已经又开了。
他蹲下去,用手把补料扒开,看着那道缝。
缝里头是黑的。他伸手进去摸,摸到树根,粗、硬,还在往外顶。
沈望站起来,去灶房拿了把柴刀,又拿了一根木楔子。他把楔子塞进缝里,用柴刀背一点一点往里砸。
砸了二十几下,楔子进去了。墙缝被撑住了。
他收起柴刀的时候,手在墙上按了一下。
按的是那道裂缝旁边二尺的地方。那里有一行字,刻得很浅。
那是他刚搬来那年刻的。
刻的是三个字:好好的。
字上头,压着三道线。三道线很旧了,被雨浸过,被太阳晒过,边角都圆了。
他用手把线上头的土抹掉,抹得很慢。
抹完,他站起来,收拾东西。
柳娘站在门口看着。
“又补。”她说。
“嗯,补上就不漏风。”
“望哥。”
沈望回过头。
柳娘靠着门框,手里还拿着一块要补的布。她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从搬到这儿来,”她说,“补了三回墙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头一回是刚搬来那年冬天。”柳娘说,“第二回是三年前,槐儿十岁那年。这是第三回。”
风从院子里过去,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。
沈望把柴刀插回墙上。
“树在长。”他说。
柳娘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转身回屋了。走到屋门口,她停下,没回头。
“望哥,”她说,“院里那口缸,明儿你搬前院来吧。”
沈望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道被撑住的墙缝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。柳娘睡在他旁边,一直没睡,睁着眼,听着院子里槐树叶子的声音。
她没问他为什么忽然要补墙。
她心里清楚。她认识这个男人十四年了。他但凡开始补墙、挪缸、添门闩,那就是要出事了,他在给家里留后手。
六年前他们从北边搬到河湾镇那天晚上,他也是这样,一声不吭,把院墙补了一遍。
沈望没有把那行字指给沈槐看过。那年她才七岁,够不着那么高。
后来她长高了。到她十三岁这年,她站在墙根下,头已经能到那道缝的位置。
她没看见过那行字。她只是每天从那儿过。
有的东西,看见了不算数,得认出来才算数。
那次是躲。这次躲什么,她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