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二年,说长也长,说短也短。
沈望四十岁这年,在河湾镇开了家面馆,招牌上写着“望记”两个字。
那是柳娘描的。她一共描过三回,头一回描歪了,第二回墨太稠,第三回才成。她描的时候踩着一张小凳,沈望在后头扶着凳腿,怕她摔下来。她描完了,从凳上跳下来,退后几步看,说:“就这样吧。”
沈望抬头看了看那两个字,说:“嗯。”
他在河湾镇开了六年面馆。前头十六年,他在凤阳道上来回走镖。后来走不动了,就搬到了这个镇子上。
走不动,不是说他老了。是他自己不想走了。
三十四岁那年,他押了一趟货,从宿州回来,走到半路,遇上一场雨。他躲在人家屋檐下,看着雨,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还要走。
那天晚上回到客栈,他躺在炕上,把这一年算了一遍:出镖十一次,路上走了二百七十天,睡在自己家里的日子,加起来不到二十天。
第二天他就不走了。
他跟镖局交了镖旗,把剩下的工钱结了,收拾了一个包袱,搬到了河湾镇。搬来那天,他跟柳娘说:“咱开个面馆。”
柳娘说:“你会做饭?”
“我会和面。”
“你会和面?”
“会。”沈望说,“二十八年前,我跟一个关东的面点师傅学过。”
柳娘没问他为什么。她只说了句:“行。”
望记面馆在青石街中段,门脸不大。进门一排长条凳,四张方桌,靠墙一口大铁锅,灶台上常年坐着半锅骨头汤。
骨头汤是从头天晚上就开始熬的。猪筒骨、两片姜、一小撮花椒,水开后转小火,一夜不断。第二天早上开张,把浮油撇掉,汤就白了。
沈望每天寅时三刻起。
他起得比鸡早。起来第一件事是捅灶,第二件事是洗手,第三件事是去看那口缸里的面。
面和得好不好,他不用看,用手摸。手往面团上一按,按下去,抬起来,看那个坑回弹得快不快。回弹快,说明醒够了;回弹慢,说明还得等。
沈望切面不用厨刀。
用刀切面的是寻常厨子。沈望切面用的是他自己那副手艺,一把磨得只剩两指宽的片刀,刀背厚,刀口薄,在案板上走起来“嚓、嚓、嚓”,声音很匀。
那声音,从街口就能听见。
镇上的人说,望记的面好,是因为汤好;也有人说是面好,他切的面,条儿粗细一样,下锅之后一起熟,不会有的软有的硬。
其实那些人都说错了。
真正的原因,是那双手。
沈望揉面的时候全身的劲都沉在腰上,切面的时候呼吸是平的。他的手很稳。
四十岁的人,手上没有一块老茧之外的多余动作。
这一手,是二十八年前,他在关东面点师傅那儿学的。那师傅教他一个理儿:
“面有面的筋性,刀有刀的脾性,你顺着它,它就是你的;你拧着它,它就伤你。”
沈望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。他后来发现,刀也是一样的。
只是有一件,镇上的人不知道,沈望揉面的时候,右肩总是不太顺手。
抬得起来,抬不过头顶。揉长面的时候,别的师傅是把两条胳膊抡开了揉,他不行。他是把右胳膊压在下面,靠腰带着走。
柳娘问过他两回。头一回问他是不是累着了,他说是。第二回问他是不是老毛病,他说“没什么”。
她就不问了。
镇上的人只看见他切面稳。没有人看见,他每隔一阵子,就要停下来,把右肩转两圈。
转的时候他不动声色。手还搭在面上,脸还看着案板,就是肩膀往里收一下,再放出来。
那一圈转完,他接着切。
二十年了。他从来没有跟人说过那个地方是哪一年落的。
六月里,天热。晌午饭口是一天最忙的时候。
沈望站在灶台前,一锅接一锅地下。柳娘在前头摆碗、收钱、跟客人搭话。她今年三十六,眉眼温柔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纹,是操持出来的。她管着柜上的银子,一文一文地记。哪个客人赊了两回,她记得;哪家铺子欠了六碗面钱,她也记得。
她记的账,跟沈望记的账不一样。
沈望记的是心里的账。柳娘记的是纸上的账。
柳娘常说一句话:“你那个账,看不见摸不着,可是要命。”
沈望通常不接这句。
这天晌午,来了一家三口:一个挑担的汉子,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,坐在靠门那张桌上。他们跟前摆着一只空碗,掰碎了半个馍,就着馍喝汤。
那汉子一直是低着头的。吃到一半,他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掌柜的,”他说,“我们是从南边来的。我家婆娘她,身子不好,走不动了。我身上就剩四文钱。四文钱能买什么?”
沈望在切面。他手上没停。
“你坐着吃。”他说。
那汉子愣了一下:“我没钱。”
“没钱也坐着吃。”沈望说,“汤不要钱。”
那汉子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他嘴唇抖了两下,最后什么也没说,转身坐回去了。坐下之后,他把馍掰得更碎,一点一点泡在汤里,先喂那孩子,再给妇人,最后自己喝碗底那点。
柳娘从柜上走过来,站在沈望身边,压着声。
“三碗面,六文。”她说,“你又搭进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望说。
“这个月第几回了?”
“第五回。”
柳娘叹了口气。她伸手,从墙上摘下一块抹布,擦灶台,擦得很用力。
“望哥,”她说,“我不是不许你行好。我是说,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望说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我知道咱家柜上还剩多少。”沈望说,“我今天少睡半个时辰,多切两屉面,就补回来了。”
柳娘把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搭。
“你少睡半个时辰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你今年四十了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他把面捞起来,甩了甩水,扣进碗里,撒上葱花,端出去,放在那汉子跟前。
那汉子抬起头。
他看了沈望一眼。那一眼很复杂,一半是谢,一半是别的东西,大概是觉得被人看见了,不好受。
沈望什么都没说,转身回灶台了。
那天晚上收了摊,柳娘坐在灯下算账。
沈望在院子里洗那口大铁锅。锅底的焦糊结了一层,得用铲子一点一点铲。
柳娘从窗户里探出头来。
“望哥,你进来。”
沈望把铲子立在墙根,擦了擦手,进了屋。
柳娘把账本推到他跟前。
“你看,”她说,“六月到今儿,一共二十三天。行好一共出去四十七文。这个不算什么。可下个月,”
“下个月怎么了?”
“下个月槐儿的书钱。”柳娘说,“学堂里换了先生,一个季度涨到二两。”
沈望看着账本,看了一会儿。
“二两。”他说,“不算多。”
“是不算多。”柳娘说,“可还有一件事。”
她把账本翻到后头一页,指了指。
沈望低头看。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:腌菜缸一架,旧了。
“后院那口缸,”柳娘说,“我昨天去搬,底儿漏了。”
沈望抬起头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院子西头,那口缸靠着墙,墙根上有一棵老槐树。树根从地下鼓出来,把墙根拱裂了一道缝。他上个月补过一回,补的地方又开了。
“那就换一口。”沈望说。
“换一口要钱。”柳娘说。
那口缸,是他们搬来那年置的。
只有这口缸没扔。
那缸是柳娘她娘留下来的。缸口有一道旧裂纹,用铁箍箍过。两个人推着一辆独轮车,把这口缸从宿州一路推到河湾镇。二百多里地,颠了六天,一道新口子都没裂。
柳娘在旁边拨算盘珠子,一颗一颗,噼里啪啦。
“缸底漏了,能补。”沈望说。
柳娘抬起眼。
“铁箍还在。”沈望说,“把底下那道缝箍上,也就七八文。”
柳娘放下算盘。
“望哥,”她说,“七八文也不是不能出。可那缸靠墙,墙根让槐树顶裂了。缸放那儿,迟早还是压着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树根往外顶,缸往外挪。”柳娘说,“两样都不让。中间那点地方,总有一个得让。”
她说完,把算盘推到一边,站起来去收碗筷。
沈望坐在灯下。西墙根那棵槐树,影子从窗户上压进来,斜斜的。
他伸手,把账本翻开,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上是柳娘的笔迹。最上头一行写着“河湾镇,搬到”,下头是年月。
他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,按了一会儿。
“柳娘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挪。”他说,“缸挪到前院去。”
柳娘端着碗站在门口,回头看他。
“墙根那棵槐树的根,把墙根拱裂了。别叫它夜里漏了风。”
柳娘看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
她把手里的碗放下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明儿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