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找到青石岭的时候,是那年的十二月初九。
他没上山。
他在岭下的一个村子里住了三天。村子叫石窝,七户人家,靠采石过活。村里的人不爱说话,看见他背刀,都躲着走。只有一个放羊的老汉肯搭理他。
老汉姓贺,六十八岁。
“岭上八十多人,如今不到六十。”贺老汉说,“上个月下山折了一茬,这个月又添了几个新的。”
“王霸在不在岭上?”
“在。他不出门。”贺老汉说,“他有个儿子,叫王,”他想了想,“叫王什么,我记不清,十四五岁。前年他娘死了,就一直跟着他爹。”
沈望问:“那孩子什么样?”
“瘦。”贺老汉说,“不怎么说话。见过一回,在山上放羊那片坡上,跟着二当家转。手里攥着把柴刀。”
“柴刀?”
“嗯。跟他年纪不配。那刀快有他半个身子长。”
沈望没再问。
那三天里,他把青石岭转了两圈。他把上下山的三条路都走了一遍,数了哪条坡最陡,哪片林子能藏人,哪一段没有水。
第三天晚上,他去找贺老汉。
“老人家,”他说,“我想问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王霸每次下山,走哪条路?”
贺老汉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我要找他。”沈望说。
“你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贺老汉把手里的羊鞭放下,叹了一口长气。
“后生,”他说,“你听我一句。王霸这个人,我看了十几年。他不是光靠人多。他那片寨子,是靠着山上一条水。水在山里,人就能守。你上不去。”
“我不上山。”沈望说。
贺老汉愣了一下。
“他下山的时候,会走崖下那条老沟。”贺老汉慢慢说,“那条沟窄,一头堵上,人就出不来。他懂得这个,所以每次过沟,都让七八个人先走,剩下的人在后面压着。”
沈望点点头。
“后生,”贺老汉又说,“他过沟的时候,身边至少十几个人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沈望看着地上那堆羊粪,看了一会儿。
“老人家,”他说,“我不去,他明年还会下山。今年他杀了十一个,明年就是二十个。他杀的人里头,有七个是我这一行的伙计。”
贺老汉不说话。
“我拦他一回,”沈望说,“他就得记着这一回。他记着,就不敢随便下山。”
贺老汉看了他半天,忽然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你多大了?”
“十八。”
“十八。”贺老汉重复了一遍,“我十八的时候,也这样说话。”
他伸手,拍了拍沈望的肩。
“后生,你要活着回来。”
十二月初十,早上,下小雪。
沈望趴在老沟西边的一处石壁后头。
他从寅时趴到巳时。三个时辰,一动不动。雪落在他背上,积了薄薄一层,他也不抖。
巳时三刻,沟口来了人。
先过来的是七个。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大汉,扛着一把大斧,脚下走得很快。后头六个背着口袋,看样子是刚劫来的货。
沈望没动。
他在心里数数。数到七,停下来。
一炷香之后,沟口又来了人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在中间,穿一件熊皮大氅,右眼有一道疤。
王霸。
他身边跟着八个人。八个人分两拨,四个人在前,四个人在后。王霸自己走在中间,右手一直没离刀柄。
沈望的呼吸慢了。
他在算一件事,从石壁到王霸,是十四步。
十四步。他跑过去要三步起,第二步的时候对方会察觉,也就是说,他有一步半的时间。
一步半。够一刀,不够两刀。
他把这个数算清楚了,就不再算了。
沈望是从上面下来的。
石壁有三丈高。他没有跳,跳下去,落地要卸力,卸力就要停一息。他是一路踩下去:第一脚踩在石壁的凸起上,第二脚踩在一丛枯草根上,第三脚踩在一棵歪脖子的松树上,然后落地。
落地时候他一步没停,直接往前冲。
他跑的是斜线。他从王霸的左后侧过去,不走正面,正面有八个人,斜后方只有两个。
第一个察觉的是王霸后头那个。那人回头,手已经摸到刀柄上了,可他先喊了一声。
这一声救了他自己。沈望的刀没有走他的喉咙,从他的手腕上过去了。
那人一声惨叫,刀掉在雪地里。
王霸回身的时候,沈望已经到他跟前了。
由上往下,斜劈。沈望用的是全力。
王霸的刀也出鞘了。他挡得很快,他身经百战,挡得快是本分。可沈望这一刀不是劈他身子,是劈他的刀。
两刀相撞,“当”一声巨响,震得沈望虎口发麻。
王霸退了半步。
那半步,沈望等了三天。
王霸的刀被压下去,胸口空出来。沈望的刀往上一送。
刀尖从下往上,挑的是眉骨。
这一刀本来是冲着眼睛去的。沈望收了一丝,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收。刀尖从王霸右眼眉骨上过去,把皮划开,血一下子涌了满脸。
王霸闷哼了一声,往后退。他退的时候,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快了。他瞎了一只眼,视线偏了,脚下踩到了一块石头。
就是这一下。
沈望往前一步,刀走中宫,直刺。
刀从王霸胸口进去。
王霸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一只手抓着沈望的刀身,血流下来,顺着刀背淌到沈望手上。
然后他倒下去。
沈望站在原地,喘了三口气。
他看见王霸后头那八个人。
八个都站着,可一个都没动。
他们不动,是因为事情太快。从沈望落地到王霸倒下去,前后不到二十息。二十息里,他们的大当家死了,二当家的刀掉了,而那个年轻人站在雪地里,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。
沈望看着他们。他也喘不上气。他的右肩在打哆嗦,刚才那记斜劈,把那道旧伤又撕开了。
这八个人要是一起上,他今天就得死在沟里。
不能让他们看出来。
他慢慢把刀收了回去,插回鞘里。
他就站在沟口,站在那八个人的逃路上,不追,不杀,不动。
他站得很直。他把右手从刀柄上拿开,垂在身侧。
风从沟里吹上来,吹得他袖口鼓了一下。
一个背着口袋的人先退了。他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然后他扔下口袋,转身就跑。
第二个跑了。
第三个跑了。
八个人,跑了七个。剩下一个站在原地,手里的刀提了一半,看看沈望,又看看地上的人,最后也跑了。
沈望站在沟口,看着他们跑远。
等到最后一个背影没了,他扶住石壁,跪了下去,把早上吃的那碗糊糊全吐了。
他跪在雪里,喘了很久。
喘匀了,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出去十几步,他停住。
沟里边的石头后面,蹲着一个孩子。
十四五岁,瘦,满脸是土,一件单薄的黑棉袄,袖子短了一截,露着手腕。
他手里攥着一把柴刀。
那把柴刀有他半个身子长,刀柄上的木纹都裂了。他两只手抓着刀柄,抓得指节发白。
他抖。
抖得厉害,连刀柄都握不稳。可他没有扔下刀,也没有跑。他就那么蹲在那儿,一双眼睛盯着沈望。
那眼睛很静。静得不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。
沈望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他。
沈望在想一件事,这孩子是哪边的人。他穿的衣裳不是寨子的号衣,他是王霸的儿子。
沈望看了看那个孩子,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。
尸体脸上的血已经冻住了,右眼那道伤口翻着肉。血把雪化了一小片,又冻回去,成了暗红的冰。
沈望走过去。
他走得很慢。那孩子没动,刀也没抬。等沈望走到三步之内,孩子的刀动了一下,那是要抬,可他一抖,刀又落了回去。
沈望在他面前蹲下来。
两个人隔了两臂远,面对面蹲在雪地上。孩子在抖,沈望也在抖,他的右肩在跳,跳得他自己都数得出来。
沈望伸出手。
他握住了柴刀的刀背,往外抽。孩子的手紧了一下,然后松了。
柴刀到了沈望手里。他掂了掂,很轻。是农活用的刀,刃口卷了,连一把像样的凶器都算不上。
他把柴刀往旁边一放。
然后他伸出手,在孩子后脑上拍了拍,把土拍掉。
“孩子,”他说,“你爹该死,你不该死。”
孩子不说话。
“走吧。”沈望说,“走远点,找个正经营生。”
孩子看着他。
他就那么看着,看了很久。久到沈望心里发毛。
那不是一个孩子在看你。那是一样东西在看你,很沉,很冷,像是把你记下来,收起来。
然后孩子站起来,转过身,一头扎进雪里。
他没有回头。
沈望蹲在原地,一直看着那个背影走到看不见。
雪还在下。他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他回过头,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风把雪吹起来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。怀里有一个牛皮封的小册子,是从王霸身上摸出来的,封皮上写着“金顶”两个字,他没打开看。
他把册子往里塞了塞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