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村驿在乱石岗北边二十里。
沈望到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。他把车赶进骡马店的后院,跟掌柜交代了一句“车上的东西别动”,就坐在门槛上,没进屋。
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,姓周。他端了一碗热水出来,看见沈望肩上的雪化了,渗出一片暗色,脚步就顿住了。
“客官,你肩上这是,”
“雪水。”沈望说。
周掌柜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骡马店这种地方,一年到头什么人都有,问多了容易出事。他把水放下,回屋去了。
沈望把那碗水喝了。喝到一半,胃里翻了一下,他放下碗,走到墙根,吐了。
吐完,他坐在墙根,把手伸出来看。
左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,是震的,不是砍的。右手食指根上有一道浅口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。手掌上全是血,已经干了,黑褐色,硬得像一层壳。
他用雪搓。搓了很久,搓到雪化了,手上还留着一点褐色。
搓手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记得自己砍了十六个。可他记不清那十六个里头,第四个长什么样。
第一个是个高个子,穿翻毛羊皮袄,用的是短斧。第二个用的是柴刀,冲得低。第三个是那个瘦子,从车尾摸上来,用的是捅的。
第四个呢?
第四个他记不起来。
他把手从雪里抽出来,坐在墙根,往回想。他想起那把刀来过,想起自己的手腕转过,想起有个人倒下去了。可倒下去的那张脸,是一团东西,看不出五官。
第五个他记得。第五个的手,他记得。因为第五个人是在雪里抓着车辕,把手指头弯起来,抠着车板上的木纹,抠得指甲都翻起来了。他一刀砍在那只手上。
第六个他没看清。第七个他没看清。第八个之后,全是一团。
十六个里头,他记得清脸的,只有五个。
沈望坐在墙根上,把两只手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他十八岁。他头一回知道,原来人杀过人之后,手会自己找活干,他刚才一直在搓手,搓得很匀,像在揉面。
他没揉过面。他那时候还没揉过面。
他是十年后才揉的面。
那天晚上他在骡马店睡了一觉。睡得极沉,一个梦都没做。第二天一早醒来,他先动了动右肩。抬得起来,但抬不过头顶。
他以为是累的。他想着歇两天就好了。
后来那个地方坏了一辈子。
那天他在院里练了一遍刀。练到“劈岸”这一记,刀举到肩上一半,右肩里头“咯”了一声。
他停下来。把刀换到左手,又练了一遍。左手使不上劲,刀走歪了,砍在桩子上,崩了个小口。
他把刀放下,坐在墙根,肩膀转了两圈。
转两圈的时候,他想的是乱石岗上那一记刀背。那时候他正在往后退,第七次往后退,退到车板上,来不及转。那一记刀背砸下来的时候,他听见的是一声闷响,可那声音不是从外头进来的,是从他自己身体里响的。
他后来才明白,骨头在里头响,和外头响,是两码事。
外头响的是刀。里头响的是你自己。
那天下午,他去镇上的药铺买了一贴膏药。药铺的掌柜看他肩膀,摸了摸,说:“这是挫了筋。不碍事,贴半个月就好了。”
他贴了半个月。半个月之后,抬手是不疼了,可过了头顶还是有点别扭。
他以为就这样了。
那一年他十八岁,他还有很多时间。他觉得自己身上这具东西,是使不完的。
第二天晌午,官道上过来一队人。
是凤阳县衙的差役,五个人,领头的姓郭,是个班头。他们也是往北走,看见沈望一个人赶着车,就问了一句。
“乱石岗上,昨天出了事?”
沈望说:“出了。”
“什么人做的?”
“青石岭的。”
郭班头“啧”了一声。他蹲在地上,用一根树枝画了几道线。
“十七个。”他说,“我们数了十七个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死了五个。”郭班头抬起头,“地上躺了十六个,还有一个跑脱了,一路跑到定远,让人拿了。他招了,说是二当家带的队。”
沈望“嗯”了一声。
郭班头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一个人?”
“我就一个人。”
郭班头把树枝扔了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他绕着沈望转了半圈,转到沈望右边,又转回来。
“小兄弟,”他说,“你走镖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哪家?”
“顺风。”
郭班头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带着人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,又看了沈望一眼。那一眼不怎么好看,里头有东西。
沈望那时候不懂那眼神是什么意思。他很多年后才懂,那一眼是“这人不好惹”。
十八岁那年,他还以为那是夸他。
乱石岗上的寨子,叫青石岭。
青石岭离岗三十里,在一处断崖上。寨子里原有八十来号人,大当家叫王霸,四十七岁,一脸横肉,右眼有一道旧疤。他做了十几年的山大王,规矩是“劫财不劫命”。
那天夜里派出去的是二当家带的队。二当家姓马,死在了乱石岗,就是被沈望一刀从左肩劈到胸口那个瘦子。
天亮以后,跑回去的一共三个人。
王霸坐在寨子的大堂里,面前摆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是酒。他把那三个人挨个问了一遍,问完之后,一句话没说,把那碗酒喝了。
喝完,他站起来。
“备马。”
“大当家,”旁边一个管事的说,“那是个走镖的年轻人,不值得您亲自下山。我派,”
“他杀了十六个。”王霸说。
“是。可咱们的人也有数,咱们,”
“他一个人。”王霸说,“十七个打一个。五个死了,十一个废了,剩一个跑回来的,跪在堂下,话都说不利索。”
大堂里没人说话。
王霸伸手,把腰上那把刀抽出来,横在桌上。
那是一把朴刀,六尺长,刀头带环。刀身比他小臂还宽,刀背上磨出一道白亮的槽。这把刀是他十四年前从上一个山大王手里抢的,那十四年里,他用这把刀砍过的人,连他自己都数不清。
“我王霸在这片岭上坐了十四年。”他慢慢说,“十四年,官府来过三回,绿林来过五回,我都没输过。今天一个十八岁的娃,一个人,把我一半的人打废了。”
他用拇指压着刀背,指头压在刃口上。
“这个人不死,我这条岭就不是我的了。”
“大当家,”管事的说,“我听说那小子是顺风镖局的。顺风镖局上头有总镖头,总镖头上头有官府。咱们要动他,得先动顺风,”
“谁说要动顺风。”王霸把刀收回鞘里。
管事的一愣。
“我不动顺风。”王霸说,“我动的是这条道。”
他走到堂门口,看着外头。
“从明儿起,咱们的人分三路下山。凤阳、定远、寿州,哪一趟镖都别放过。顺风的人,见一个杀一个。”
管事的脸白了。
“大当家,这么干,是跟整个镖行结仇。”
“我就是要结仇。”王霸说,“结得越大,他越得出来。”
他回过头。
“他是个走镖的。走镖的人,最怕的不是死,是道上没人敢走他的货。”王霸说,“我把他这条道堵死,他就得来找我。”
“我在这儿等他。”
沈望在山道上认得那把柴刀,是在乱石岗北边第七天。
他本来是往徐州去的。可第七天,他在路上听说了一件事,青石岭的人下了山,三天之内,在凤阳、定远、寿州三处,劫了四趟货,杀了十一个人。
十一个人里头,有七个人是镖局的伙计。
沈望把车卸在杨村驿,把盐引托周掌柜照看。他一个人,牵着一头骡子,往回头走。
走之前,周掌柜拉着他袖子,说了半天。
“客官,”周掌柜说,“你一个走镖的,管这个做什么。死了七个,那是他们镖局的事,镖局上头有总镖头,总镖头上头有衙门。你一个跑腿的,”
“我押的那趟货,是我自己的车。”沈望说。
“那又怎样?”
“他杀的是我不认识的人。”沈望把袖子抽出来,“可他那十七个人,本来是冲我来的。”
周掌柜愣了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说了一句:“你这个人,是个傻子。”
沈望笑了笑,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骡子牵走了。走出去半里地,他停下来,回头朝周掌柜拱了拱手。
后来他再没见过周掌柜。可二十二年后,他在河湾镇,跟女儿沈槐讲过这个故事。他讲得很短,只讲了三句话。
沈槐问他:“爹,你为什么要回去?那跟你没关系啊。”
沈望说:“有关系。他冲我来的,我躲了,他就去杀别人。”
沈槐那时候还小,听不懂。她问:“那要是打不过呢?”
沈望说:“打不过也要去。躲着走,路只会越来越窄。”
这句话,他后来跟女儿讲过很多回。每一回,他说的都是这一句。